第23章

暮春的揚州煙雨朦朧，顧廷燁勒馬停在鹽莊門前，目掃過閉的大門和散落一地的鹽包，眉頭鎖。

“二爺，您可算來了！”老管事踉蹌著迎上來，低聲線，“昨夜三更，一群鹽工突然鬧事，砸了半間倉庫。今晨大掌柜們集稱病，眼看就要誤了後日的鹽課...”

看來實際況遠比信上寫的更嚴峻。

顧廷燁不語，指尖挲著馬鞭。雨打他的外袍，洇出深的痕跡。他聽見一陣若有若無的歌聲，婉轉凄清，在這混的鹽場顯得格外突兀。循聲去，只見倉庫拐角，一個素子正在檐下避雨，懷里抱著個包袱，低聲哼著曲調。

“像是外鄉來的，說是投親不遇，在這兒躲雨有兩日了。”老管事搖頭，“怪可憐的，嗓子倒好。”

顧廷燁策馬近前。那子聞聲抬頭，出一張清麗面容，眼角還掛著淚珠，見了他慌忙起行禮：“小子曼娘，驚擾公子了。”

雨越下越大，檐下水簾如注。顧廷燁瞥見的角和磨破的繡鞋，沉默片刻道：“鹽莊缺個漿洗的，你可愿意暫留？”曼娘眼中閃過驚喜，連忙叩謝。顧廷燁卻已調轉馬頭，吩咐管事：“帶去後院，不得近書房。”

返京那日，揚州碼頭晨霧未散。曼娘抱著包袱站在船頭，又輕聲哼起《牡丹亭》的段子。顧廷燁從艙出來，正聽見那句“則為你如花眷，似水流年”，腳步微頓。

“二爺...”曼娘慌忙止住歌聲，怯生生地著他……

“到了京城，自有你的去。”他語氣冷淡，目掃過微微發抖的手指。曼娘低頭稱是，睫上還掛著水珠。

……

寧遠侯府的書房里，鎮紙摔在青石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鹽莊的事才了，又在揚州耽擱這些時日！整日不見人影，你可還有侯府公子的統！”顧偃開氣得臉發青，“下月就去白鹿書院修養，不得再外出游！”

小秦氏適時端茶進來，溫聲勸道：“侯爺息怒。二郎年輕，難免貪玩些。此番去書院讀書是好事，不如辦場馬球會，一則讓二郎面些離京，二則也讓京中知道咱們侯府重視子弟教養，不是那等輕狂人家。”話說得滴水不，眼角余卻掃向顧廷燁，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得意。

顧廷燁冷笑一聲。他何嘗不知，這馬球會明面上是為他送行，實則是小秦氏要當著滿京城勛貴的面，坐實他“不堪大用”的名聲，好為親生的廷煒鋪路。

但他不屑爭辯，只躬道：“但憑父親母親安排。”

馬球會那日，正好。寧遠侯府賓客雲集，珠環翠繞，好不熱鬧。

明蘭穿著新裁的櫻騎裝，在月見和兩名隨從的陪伴下，在小秦氏視線不遠沿場外騎著白玉駒慢慢遛著。場中策馬爭球，看得目不轉睛。

“余老太師家的嫣紅姑娘，”小秦氏指著場中紅，“看著倒是個有氣神的。”明蘭順著去，正看見嫣紅縱馬過顧廷燁邊，香囊的流蘇拂過他手臂。顧廷燁微微皺眉，正避開，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嫣紅為搶球猛揮球桿，馬球桿子竟手飛出！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那沉重的球桿直直砸向場邊——

時間仿佛凝滯。明蘭看見旋轉著飛來的黑影，想躲，子卻僵在原地...…

“熠兒！”小秦氏的尖劃破天空。明蘭邊的月見雖是會些拳腳功夫，但到底不是真正的練家子，拼盡全力，也因毫厘之差而功虧一簣，眼見著明蘭即將遇險！與此同時，一道玄青影如閃電掠過，眾人只聽得“咔嚓”一聲悶響，球桿應聲斷裂！顧廷燁用後背生生扛下這一擊，踉蹌半步，卻將嚇呆的小姑娘死死護在懷中。

鮮迅速浸他的騎裝，在背上洇開刺目的暗紅。

小秦氏心慌得厲害，最先看到的不是顧廷燁，而是被他護在懷里、毫發無傷的兒。然後，才看到顧廷燁背上迅速擴散的，以及他瞬間蒼白卻依舊冷的臉龐。

他竟……用子去擋了？為了熠兒？第一次，小秦氏在面對顧廷燁時，心中翻涌的不是算計和嫉恨，而是一種極其復雜的、連自己都無法清晰辨明的緒。

深夜，萬籟俱寂。明蘭抱著枕頭溜進主屋，像小貓似的鉆進錦被……

“母親，”聲音帶著哭後的糯啞，“我夢見那球桿又砸過來了…...今天嚇死熠兒了，要不是二哥哥，熠兒可能就……就見不到母親了……”

小秦氏心疼地摟兒，聲安：“胡說，娘的熠兒是有大福氣的，定會平平安安。”但白日里那一幕在腦中揮之不去：顧廷燁義無反顧撲來的影，斷裂的球桿，滿背洇的鮮...…

“可是母親，”的小手突然抓住的襟，“是二哥哥護住了我。他抱得好，我都聽見他疼得氣了。”小秦氏的手頓在半空。

“府里都說二哥哥壞，”明蘭仰起臉，大眼睛在黑暗里閃著水，“可他為什麼替我挨了那一下子呢？”每一個字都像針扎進心里。多年筑起的心防在這一刻竟裂開細，出里面從未示人的。

小明蘭天真無邪的話語，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心口最堅的壁壘上。

除掉他？這個念頭再次浮現時，竟伴隨著白日里他不顧護住熠兒的畫面，伴隨著兒此刻全心信賴的眼神……讓第一次到了一不確定和……心悸。

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多年來視若生命意義的爭鬥，心積慮想要為廷煒奪回的一切，甚至不惜除去這個可能擋路的人……究竟是不是一場不必要的錯誤？這個一直視為眼中釘的人，是否……并非全然無？

明蘭看著小秦氏的若有所思，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引導的第一步，算是了。

改變深固的偏見非一日之功，但有耐心，為了這一世難得的溫暖，也為了償還前世未能說出口的……那份對顧廷燁復雜的誼。

侯府的另一邊，屋燭火搖曳。

大夫剛理好傷口退下，顧廷燁趴在榻上，背後的劇痛陣陣襲來。門外傳來細碎腳步聲。一個小腦袋探進來，捧著青瓷小瓶：“二哥哥，這是我從母親那里要來的玉膏...”他蹙眉接過，卻聽小姑娘又輕聲道：“謝謝你，二哥哥。”

冰涼的小手突然他包扎的傷口，一即離：“很疼吧？”那一刻，顧廷燁心頭一，他看著這個本該是仇敵之的小妹妹，忽然手了的發頂：“無妨。”

窗外月如水，照見侯府重重算計中悄然萌生的第一縷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