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吏部的調令下來得比預料中更快——盛纮升任承直郎，擢京師。

消息傳來，盛宅上下頓時一片歡騰。西窗下，王若弗正吃著新蒸的玫瑰糕，聽得喜訊，一塊糕噎在間，咳得滿面通紅，卻還拍著桌子直喊：“快！快從賬上支些銀子！給下人們都發賞錢！”如蘭正專心致志地試圖把一塊更大的糕點塞進里，聞言含糊不清地問：“母親，咱們是要去京城看大姐姐了嗎？”

“吃你的糕！”大娘子沒好氣地了下兒的額頭，“就知道吃！你爹升了知不知道？”

如蘭被得晃了晃，卻也不惱，鼓著腮幫子嘟囔：“升就升嘛，京城肯定有更好吃的糕點果子…...”說著又手去夠碟子，全然沒把這家門榮辱放在心上。

暮漸深，盛纮踏了衛小娘的院子。屋燭火暖融，衛恕意正倚在榻上，懷中抱著新生的嬰孩。面仍有些蒼白，卻更添了幾分弱之。

“主君。”輕聲喚道，起行禮。

“快躺著，不必多禮。”盛纮快步上前，語氣是見的溫和。他俯端詳著襁褓中睡得正香的子，眼中是掩不住的欣與自豪，“好，好！眉眼清秀，果真是我的小福星！”

他小心翼翼地從衛恕意懷中接過孩子，作略顯生卻無比輕。嬰兒在父親臂彎里咂了咂，繼續安睡。盛纮心底一片，朗聲道：“此子生于我盛家上升之時，帶來如此運亨通，實乃吉兆！我意已決，為他取名‘長楠’，取楠木貴重堅直、堪當大任之意！愿我兒如楠木般，為棟梁之材。”

衛恕意微微垂眸，聲音輕似水：“主君厚，是楠哥兒的福氣。只是孩兒還小，當不起主君如此重。”

“當得起！如何當不起？”盛纮心極佳，看著衛恕意產後虛弱卻更顯楚楚人的模樣，想起平日里的溫婉恭順，心中憐意更盛，“你此番為盛家立下大功，辛苦了。我已吩咐下去，你院里的用度份例，皆比照林棲閣，再添三。好好將養子，若有任何短缺，只管讓下人去回大娘子，或是直接來回我。”

他頓了頓，又道：“此番進京，路途遙遠，你且安心休養，一應事務不必心，我自會安排妥當車駕僕役，定不讓你和楠哥兒了顛簸。”

“謝主君恤。”衛恕意輕聲應道，目始終溫順地落在孩子上，并未因盛纮的厚賞而有毫得意，反而添了幾分謹慎。

盛纮又逗弄了孩子片刻，囑咐了母丫鬟好生伺候，方才離去。他并未留意到，在他轉之後，衛恕意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極其復雜的微——那里面有初為人母的喜悅，有得到關注的些許藉，但更深的是在這深宅大院中艱難求存多年積累下的警惕與不易察覺的憂慮。恩寵如風，來得驟然，去得也可能倏忽，深知這一點。

唯有林棲閣依舊門窗閉，仿佛被忘的角落，里卻暗流洶涌。

林噙霜坐鏡前，看著鏡中依舊麗卻難掩焦慮的容，心中如同油煎火燎。盛纮升遷的喜悅與無關，衛恕意產子得寵的消息更如鋼針扎心。足期間，眼睜睜看著外界消息一點點傳來，恐慌日甚一日。

“失寵？不，絕不可能！”咬牙，水蔥似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苦心經營多年，才贏得盛纮全部的重，豈能因一時疏忽和那個下賤胚子而前功盡棄？

“主君心，是最重舊的……”喃喃自語，眼中閃過算計的芒，“他如今正在興頭上，又對那衛氏頗有溫，絕無好。需得以克剛，讓他想起舊日的分……”一個計劃在心中迅速形……喚來心腹周雪娘，低聲囑咐：“去，將我那件素白銀紋的襦找出來，要最舊的那件。還有，把我那琵琶仔細調好音。”

“小娘，這是要？”周雪娘疑。

“不必多問，照做便是。”林噙霜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另外，去打探清楚主君赴京途中，宿在哪驛館，何時歇息。記住，要萬無一失。”深知盛纮的肋在哪里。才華、貌、弱態以及共同經歷的回憶，是最鋒利的武。

府中有條不紊地收拾行裝，準備舉家遷京。一片喧囂中，無人注意到一道纖弱的影在暮中悄然出了房門。

赴京路上，驛館夜宿。

燭火搖曳中，盛纮正獨自批閱文書，忽聞窗外飄來一縷幽咽琵琶聲……

曲調哀婉纏綿，竟是那首他多年未聞的《湘妃怨》——昔日林噙霜最常為他彈奏的曲子。

他心神一，推門而出。但見月華如水，灑在院中那抹素白影上。林噙霜略施薄黛，容憔悴，正輕攏慢捻，專心撥弄琴弦。聽得腳步聲，驚慌抬頭，眼角淚痕猶在。

“主君...”慌忙起，卻似弱不勝，一個踉蹌跌倒在地。素袖落，出一截雪白腕子，上頭赫然戴著一只陳舊銀鐲——正是當年盛纮私贈的定信。盛纮的腳步頓住了。往日分如水般涌上心頭，讓他再難向前。

“霜兒...”他終是忍不住喚出這個久違的名字。

林噙霜抬眸，淚如雨下，卻偏生強扯出一個笑：“擾了主君清凈，是奴婢的不是。這就回去…...”掙扎起，卻又跌回原地，那破碎的模樣，恰似風雨中凋零的白玉蘭。

盛纮再忍不住，上前將扶起。指尖及冰涼，往事倏忽翻涌——當年也是這般弱地倚在他懷中，訴盡衷腸。

“纮郎，我知道錯了…...”順勢偎進他懷里，泣不聲，“這些日子閉門思過，才知往日多麼糊涂，我只是太怕，太怕失去纮郎的憐…...”人垂淚，語認錯，加之舊曲縈繞，盛纮最後那點理智終于土崩瓦解。

次日天明，消息傳至王若弗耳中，氣得當場摔了一只龍泉青瓷茶盞。“天殺的小賤人！”跺著腳在房里轉圈，活像只被踩了尾的貓，“足期間竟也能興風作浪！這是要了啊！”如蘭正捧著一碗杏仁茶，小口小口地喝著，聞言抬頭：“娘，誰了？” “還能有誰！那個林...”王氏說到一半，看見兒懵懂的眼神，生生咽了回去，“吃你的茶！”如蘭“哦”了一聲，果然低頭繼續喝的茶，仿佛剛才只是問了一句“今天天氣如何”。

王氏氣得肝疼，一把搶過兒手中的茶碗：“你就知道吃！你爹都被狐貍勾走了！”

如蘭看著空的手，小一癟：“那...那我還能再要一碗嗎？”

“你！”王氏氣得仰倒，指著兒的手直哆嗦，“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沒心沒肺的！”

而此刻，林噙霜正坐在微微搖晃的馬車中，著窗外漸變的景，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京城——那可是個更大的舞臺。既然盛纮的心還在這里，何愁不能一步步奪回屬于的一切？

車滾滾，盛家的車隊正駛向東京汴梁，駛向那個權力的旋渦，也駛向了與故人重逢的命運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