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盛府籠罩在一層忙碌而熱絡的氛圍里,丫鬟婆子們腳步輕快地抬著一口口系著鮮艷紅綢的檀木箱籠穿梭不停,空氣里彌漫著新漆的微和上好綢的淡雅香氣。
盛家嫡長華蘭與京城忠勤伯府嫡次子的婚事,早已傳遍揚州,了盛纮仕途上亮眼的一筆,也是王若弗近來容煥發的最大緣由。
“都仔細著點!那架十二扇的蘇繡牡丹屏風,可是老太太的己!掉一金線,仔細你們的皮!”
王若弗站在廊下,聲音比平日高了八度,帶著難以掩飾的興與威嚴,指揮若定,“還有那批新到的江南雲錦,清點清楚後立刻收庫房,鑰匙給我親自送來!”
盛纮雖端著父親和家主的樣子在一旁看著,但眉宇間的喜和松快卻是藏不住的,偶爾捻須沉:“嫁妝單子再呈上來我看一遍。與伯爵府結親,規矩面最是要,萬不可讓人小覷了我盛家清流門風。”
而在府中最寧靜的壽安堂,氣氛卻與外間的喧鬧不同。
燭搖曳,映照著盛老太太慈和卻睿智的面容。屏退了所有下人,只拉著待嫁的華蘭坐在暖榻上。
“好孩子,”老太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將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塞進華蘭手中,“這個,你收好,莫要聲張。”
華蘭疑地展開,待看清那竟是一位于京郊、年產出頗為厚的田莊地契時,眼眶瞬間就紅了:“祖母!這……這太貴重了!孫不能要!這是您的……”
“傻華兒,”老太太輕輕打斷,握住的手,力道沉穩。
“給你的,你就拿著。嫁去伯爵府,門第高了,是風,可那高門大院里的日子,未必就如表面看起來那般花團錦簇。里頭的人心算計、關系錯綜,比盛家復雜何止百倍。”
老人家的目深遠,仿佛能看未來的波瀾:“手中有自己的產業,心里才有底氣,腰桿才能真正直。記住祖母的話,日後到了那邊,凡事多看多聽多想,謹言慎行,但也不必一味怯懦忍。該爭的時候,也要拿出我們盛家姑娘的氣度來。這東西,關鍵時候,能頂大用。”
沒有過多的眼淚和煽,寥寥數語,卻是一個經歷了一生風雨的老人,能給予孫最實際、也最深沉的護與謀算。
華蘭的眼淚終于落下來,卻不是委屈,而是充滿了和力量,重重地點點頭,將地契小心翼翼收好。
祖母給的,不止是田莊,更是在陌生深宅里安立命的勇氣和資本。
盛府上下為華蘭的婚事忙得腳不沾地,庫房開了又關,賬本翻了又翻,銀錢流水般花出去,換回一抬抬令人艷羨的厚嫁妝……
林棲閣的林噙霜倚在窗邊,看著下人又抬過一箱系著紅綢的錦緞,那鮮亮得刺眼。著繡帕的手了,眼底閃過一嫉妒和野心。
“哼,華蘭那丫頭倒是好福氣,攀上了伯爵府的高枝。”酸溜溜地哼了一聲,轉走到榻邊,看著正在臨帖的兒墨蘭,語氣立刻變得殷切。
“我的兒,你且好好用功,多學些詩詞歌賦,將來定要比你大姐姐嫁得更好!伯爵府算得了什麼?我們墨蘭合該配公侯王爺、狀元探花才是!”
墨蘭抬起頭,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矜驕:“阿娘說的是,兒定不會讓阿娘失。”
林噙霜滿意地笑了,著兒的頭,仿佛已經看到冠霞帔的榮耀時刻。
夢做罷,那點明算計又浮上心頭。眼下府里忙,賬目往來頻繁,豈不正是撈油水的好時機?
招來心腹雪娘,低聲吩咐:“……眼下采買嫁妝用度的單子都從大娘子那邊過,你機靈點,去找那幾個相的管事婆子……就說大小姐婚事要,有些東西市面俏,需得加急加價才能采買……這中間的差價,自然……”
遞過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還有,各送來的添妝賀禮,登記造冊時,那些樣式不打眼、分量卻實在的金銀鐲子,抹去一兩件,誰又能察覺?將來給我們墨兒攢著,才是正經用!”
雪娘心領神會,連忙點頭:“小娘放心,奴婢曉得輕重,定做得干干凈凈。”
林噙霜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仿佛已經看到金銀流進自己的私庫。不僅要為兒謀劃虛無縹緲的高親,也要攥實實在在的財富……
與林棲閣的算計相比,衛小娘居住的院落則冷清得多。院里的一株老桃樹過了花期,只余下郁郁蔥蔥的葉子,更顯寂寥。
衛小娘坐在廊下,手里做著針線,是一件給華蘭添妝的寢,料子只是尋常的細棉布,卻繡得極其用心,針腳細平整。
過樹葉隙灑在上,勾勒出單薄的影和低垂的眉眼,那份小心翼翼的恭順和揮之不去的愁郁,七年如一日。
自七年前那場莫名其妙胎後,便失了寵。盛纮來得越來越,即便來了,也是略坐坐便走。
無所出,無寵,在這深宅後院,便如同這院中的老桃樹,默默無聞,花期過後,再無人問津。
看著府中為華蘭婚事的熱鬧,心中唯有苦和羨慕。若的孩子當年能保住,如今也該會跑會跳了吧……
這日午後,因一件繡品上的花樣需請示管家婆子,不得不出了院門。
回來時,恰巧路過花園的九曲回廊。許是連日忙碌神不濟,許是心事重重,腳下竟一個不穩,低低驚呼一聲,子便向一旁倒。
恰在此時,一道影正從回廊另一端拐來,見狀下意識手一扶!
衛小娘驚魂未定,抬眼一看,扶住的人竟是多日未見的盛纮!他似乎是剛從書房出來,臉上還帶著些許公務後的疲憊。
“主、主君……”衛小娘頓時慌了神,臉上一白,連忙想掙行禮,卻因剛才扭了一下,腳踝傳來一陣刺痛,子又是一晃。
盛纮扶著,手只覺臂膀纖細得不盈一握,再看臉蒼白、驚慌失措如驚小鹿的模樣,與記憶中七年前那個溫似水的子重疊,心下不由生出幾分久違的憐意。
尤其是對比林噙霜日漸明的算計和王若弗近日因忙碌而略顯急躁的脾氣,這份弱無助反而顯得格外不同……
“小心些。”盛纮的聲音不覺放緩了些,“怎麼如此不小心?可是傷著了?”他并未立刻松開手。
“妾無礙,謝主君關懷。”衛小娘低著頭,聲如蚊蚋,耳卻悄悄紅了。
盛纮看著低眉順眼、我見猶憐的模樣,又想起這些年的安分守己和失子之痛,難得溫和地問道:“這是要去哪兒?邊怎麼也不帶個人?”
“回主君,妾剛去了繡活,正要回去……”衛小娘小聲回答。
盛纮點點頭,竟道:“腳既扭了,我送你回去吧。”說罷,竟真的虛扶著,慢慢朝那冷清的院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