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鄭老爺子住在城郊的西山腳下，獨門獨院，院里種著兩棵老槐樹，是當年他和老妻一起栽的。

南槿一進院子就松開了沈清沅的手，小跑去後院的菜地，這是在鄭老爺子這里最喜歡的地方。

沈清沅站在書房，把學校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鄭老爺子坐在藤椅上，手里轉著兩顆核桃，聽完沉默了一陣，才開口道：“關于阿槿的事，你放手去做就行。”

他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阿槿有親哥哥，也有堂哥，鄭家不缺一個有用的。出不了人頭地又如何，我們鄭家的孩子，不靠這些立。”

鄭老爺子又何嘗不知道孫的特殊，但到了他這個地位，早就不在意那些外之。

南槿是他唯一的孫，長得又像他早些年去世的老伴，他才是家里最疼寵南槿的那個人。

沈清沅眼眶發熱，重重點頭：“謝謝爸。”

鄭老爺子擺擺手：“說什麼謝，阿槿也是我孫。”

“爺爺——爺爺——我們今天吃大鵝吧！”

院子里傳來南槿的脆生生的喊聲，書房里沉甸甸的氛圍一下子松快了。

沈清沅眉眼舒展開來：“阿槿還小呢，天不是貪玩就是貪吃，也不知道像了誰。”

鄭老爺子默了一瞬，想起年輕時好吃懶做的自己，沒有答話，只揚了聲音答：“吃！讓你徐爺爺給你燉，他就擅長這一手。”

老徐是鄭家的老人了，跟了鄭老爺子幾十年，一手廚藝出神化，就沒他不擅長的菜，可鄭老爺子上了年紀，口味清淡，老徐那些重油重醬的拿手本事常年沒施展，日日盼著南槿來。

南槿滿意了，親自跑去鵝圈挑了只最順眼的，拎著脖子就往灶房走。

“徐爺爺！爺爺說今天燉大鵝，我還要吃糖醋排骨、清炒藕片，還有上次吃的那道的魚——嗷，還要玉米烙。”

老徐正在灶房里面，還沒看見人，就聽見一連串的點菜。

老徐樂呵呵地先應下：“好好好，今天小姐最大，就聽你的。”

他一轉頭，看到剛走進來的南槿和手里出奇安靜的大鵝，嘿了一聲：“這只平日里鬧著呢，上的勁道，小姐今天一挑就挑出一只最的。”

南槿把大鵝往地上一放，掰著手指頭提條件：“燉鵝的時候要放土豆，燉得爛爛的，筷子一夾就碎的那種；糖醋排骨要小排，不要大骨頭；清炒藕片要脆的……”

老徐非但不生氣，甚至還頗為自得，瞧瞧，這麼刁的是他老徐一手喂出來的，小姐就認他老徐的手藝。

“行，都按小姐說的做，灶房煙味重，小姐先去玩，等吃飯再你。”

南槿想了想，自覺沒落下什麼，道過謝，背過手心滿意足往回走，路過那兩棵老槐樹時還特意繞了繞，避開樹底下的螞蟻窩。

沈清沅從書房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站在廊下沒出聲。

鄭老爺子也踱出來，手里還轉著核桃，看著孫一路小跑的影，慢悠悠開口：“點了幾道？”

沈清沅無奈地笑：“聽那靜，怕是把老徐的拿手菜都點了一遍。”

老爺子哼了一聲：“老徐樂著呢，不得點。”

從槐樹葉里下來，院墻上爬著的藤蔓被風吹得輕輕晃。

南槿也知道家里誰最大，一看到鄭老爺子就噠噠噠跑回廊下，仰起腦袋：“爺爺，我點了四個菜，都是好吃的。”

鄭老爺子彎下腰，糙的大手了腦袋：“老徐估計會多做幾道，你先別吃零食，等著上桌。”

南槿眼睛一亮，偏還要裝出幾分矜持，只牽起角了一個淺淺的笑。可那點笑意到底藏不住，從彎彎的眼尾出來，看起來乖得不行。

鄭老爺子看著那副小模樣，笑得更開心了。

南槿在院子里玩了一下午，喂、拔草、追著老徐養的貍花貓跑了兩圈，把能折騰的都折騰了一遍。直到沈清沅站在廊下喊吃飯，才拍拍手上的土跑進屋。

一上桌，果然，除了點的那幾道，老徐又加了汆湯圓子、拍黃瓜、炸蝦球、油燜筍和干煸四季豆，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南槿吃得心滿意足，晚上賴在大院睡了一覺，第二天下午才被沈清沅帶回家。

一回到家，孟宴臣就滿怨氣找上門。

“你昨天和今天上午都沒在家。”

南槿不明所以，老實回答：“去爺爺家了。”

孟宴臣并沒因為得了答案而舒坦，他垂在側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開。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只要不知道南槿的去向，他就會焦躁不安，坐不住，練琴走神，連飯都吃不出滋味。

他自己也知道這不正常——他厭惡母親事無巨細的控制，卻對南槿做著同樣的事。可他試過收斂，本沒用，那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都不住。

“阿槿，”他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開口，“你以後要去哪里，可以提前告訴我嗎？”

南槿還是第一次見到孟宴臣這種人——表面沉穩斂，眼底卻纏著一說不清道不明的偏執。

“為什麼？”

孟宴臣試圖掩蓋自己的小心思：“因為我會擔心，我們不是朋友嗎？被朋友瞞，會讓我難過。”

“對，我們是朋友，那你為什麼對我撒謊？”

南槿沒有被他拙劣的演技欺騙，反而直言不諱，的字典里面就沒有尷尬這兩個字，做什麼都直白的可怕。

孟宴臣看著的眼睛，南槿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瞳仁黑亮，干凈又通，沉甸甸地看著他，讓他有一瞬間不過氣。

孟宴臣被這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圓回來，可對著那雙眼睛，所有編好的說辭全都卡在嚨里。

“……我沒有撒謊。”他最後只能這麼干地說了一句，聲音比預想中低得多。

“有。”南槿想都沒想就否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孟宴臣先敗下陣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泄了氣似的，聲音放了：“……好吧，我撒謊了。”

孟宴臣在心里冷靜地排除繼續說謊的選擇，他告訴自己，孟宴臣，你得說真話，阿槿不喜歡欺騙，你不能讓討厭你。

“我很……奇怪，我想知道你所有的事，想一直跟你待在一起，不喜歡別人接近你……”

孟宴臣說到這里，停了一下，想要就此打住，可是南槿還在看著他，他咽了下嚨，破罐子破摔：“就連許沁也不行。”

南槿不以為意，就這！

孟宴臣看著，讀懂的意思，窘迫地點頭。

南槿徹底無語了，撇撇：“這有什麼？我又不在意這些。”

小屁孩的獨占而已，浪費的時間，還以為孟宴臣是要對做壞事，白激了。

孟宴臣口猛地一跳，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麼，這是……允許他做這些？

他知道南槿一向聰明，不會理解錯他的意思，所以……

“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哦。”

南槿看著孟宴臣愕然的眼神，惡劣一笑，笑容明晃晃的。

拜托，是什麼很善解人意的魔嗎？孟宴臣一可憐兮兮看著，就同意了？怎麼可能！

孟宴臣後知後覺這不是答應或者拒絕，只是南槿出于好玩說的話，甚至在期待他的反應。

“阿槿，別鬧了，我是認真的，可以嗎？”

孟宴臣此時的語氣稱得上撒。

南槿看他不生氣，切了一聲，轉回屋：“看你本事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