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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燈油燒了整整一夜。

沈鹿寧咬斷最後一線時,窗紙已經泛白。把繡好的帕子用油紙裹了,到枕頭底下。

院門被拍得砰砰響。

“鹿寧!你婆母天沒亮就跑村長家哭去了!”

王嬸子的大嗓門隔著院墻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沈鹿寧拍了拍手上的線頭,去開門,臉上沒有半分意外。

“嬸子,什麼時候去的?”

“卯時剛過就去了!坐在人家堂屋哭天抹淚的,說你不孝,說分了家一文錢孝敬都不給。村長派他家小孫子來傳話,讓你和硯舟上午過去當面說清楚。”

“知道了。”

“你怎麼一點不急?”

“昨晚就料到了。嬸子幫個忙,小滿先擱你家待半天。”

,送過來就是。可你想好了怎麼應對沒有?你那婆母一哭起來,十頭牛都拉不住。”

的,我算我的。”

王嬸子搖著頭走了。

沈鹿寧回屋,從墻暗格里取出分家文書,又把賬冊揣進懷里。

顧硯舟已經站在灶房門口了,顯然全聽見了。

“一起去?”

“你跟我去,到了什麼都不用說。”

“好。”

“不過要是手……”

“不會讓你。”

送了小滿到王嬸子家,兩人一前一後往村東頭走。

村長顧德福家的堂屋不大,八仙桌擺正中,兩側各放一條長凳。

顧老太已經坐在左邊了,眼圈通紅,鼻頭也紅,手里攥著塊皺的帕子。三弟妹劉氏站在後,垂著頭不吭聲。

院門敞著,外頭已經聚了三四個路過的村民,著脖子往里瞅。

村長看見他們進來,抬手指了指右邊的凳子。

“坐吧。嫂子一早來找我,兩頭的話我都得聽聽。”

沈鹿寧剛坐穩,顧老太那邊已經開腔了。

帕子往臉上一捂,聲音拔得又尖又

“村長您給評評理啊!我含辛茹苦養大三個兒子,老大是最費心的那個!打小弱,三天兩頭請大夫抓藥,花了多銀子我自個兒都數不清了。後來又壞了,我到借錢給他治,借得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了兩聲鼻子,帕子眼角。

“好不容易給他娶了媳婦,我哪樣虧待過他們?現在分了家,我一個當娘的,就想讓他們每月給一百文養老錢,過分嗎?”

手指往沈鹿寧方向一

一文都不肯掏!村長,您說說,這還是人嗎?”

門口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

村長沒接茬,端著茶碗吹了吹,轉頭看沈鹿寧。

“大媳婦,你婆母的話你聽見了,你有什麼說的?”

沈鹿寧沒急著開口。

等了等,等門口的人又湊近了兩步,才從懷里取出分家文書,展在桌面上。

“村長叔,這份文書您親筆簽的字,我先把上頭的話念一遍。”

村長點了下頭。

“顧家長房與本家分戶另立,各房口糧田產各自料理,互不相欠,互不拖累。此後婚喪嫁娶,各管各事。”

念完,把文書轉向顧老太。

“娘,底下這個手印是您按的吧?”

顧老太臉一變。

“文書歸文書,孝道歸孝道!做兒媳的不認婆母,天理不容!”

“好,娘要論孝道,那今天咱就當著村長和鄉親們的面,把孝道這筆賬好好算算。”

沈鹿寧從懷里掏出那本賬冊,翻到第一頁,手指點在紙面上。

“娘說養硯舟花了不銀子,那硯舟這些年掙的錢給了家里多,我一筆一筆念。”

“第一年,碼頭扛貨八個月,工錢四兩二錢,全數給了家里。”

“第二年,張家鋪子打整年的工,六兩,全數家里。”

“第三年,上半年趕車,下半年搬木頭,一共六兩五錢,還是全數家里。”

翻了一頁。

“第四年,七兩三錢。第五年,八兩。第六年傷加重只做了半年,三兩。第七年到第九年……”

“夠了!”顧老太把帕子拍在桌上。“哪家兒子掙了錢不給爹娘?天經地義的事,你拿出來顯擺什麼?”

“娘說得對,天經地義。”沈鹿寧合上賬冊,聲音平平穩穩的。“那我替您算個總數。硯舟九年的工錢,加上我嫁過來這三年做繡活、替人漿洗裳的收,一共六十四兩七錢。娘,這個數您認不認?”

堂屋一下子沒了聲響。

門口那個矮胖的大娘沒忍住,嘟囔了一嗓子:“六十多兩?我家攢一輩子都攢不出來啊。”

村長把茶碗擱到桌上,看向顧老太。

“嫂子,這賬對得上不?”

顧老太皮子哆嗦了兩下。

“誰知道寫的是真是假!”

“娘要是不信,好辦。”沈鹿寧的語氣還是客客氣氣的。“硯舟做過工的每一家,張掌柜、王老板、碼頭李叔,都還在鎮上呢。您派人去問,一家一家對,我等著。”

顧老太張了張,沒吐出一個字來。

劉氏在後頭悄悄拽了一下的袖子。

村長咳了一聲,聲音沉了幾分。

“嫂子,我說句公道話。六十四兩七錢,在鎮上都夠置一像樣的宅院了。大媳婦嫁過來這些年,該的銀子沒過一文,該干的活沒落過一天。分家那天給長房分了什麼,在座的都瞧見了,三間破屋一袋霉米。”

他頓了一拍,把最後一句說了出來。

“這些銀子,夠養您到八十了。這事兒不能再鬧了。”

顧老太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兩只手攥著帕子,骨節都在打忽地站起來,往沈鹿寧跟前了一步,手指快臉上了。

“好你個不知好歹的……”

話沒說完,板凳在地上蹭出一聲悶響。

顧硯舟從座位上起來,往前邁了一步,不聲不響地擋在了沈鹿寧前。

他沒開口,沒抬手,就那麼站著。

顧老太的手指僵在半空,定了兩三拍,了回去。

咬著後槽牙,一把扯過劉氏的胳膊就往外走。路過門口差點撞上孫大嫂。

“讓開!”

腳步又急又碎,出了院子再沒回頭。

門口幾個人等走遠了,立馬就沒閑過。

“六十多兩全吞了還好意思要一百文,這老太太心也太黑了吧。”

“大媳婦可真厲害,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想賴都賴不掉。”

“早說了分家不公平嘛,全村誰看不出來?這下好,算是有人敢站出來說話了。”

村長拍了拍桌面。

“行了行了,都散了。”

他轉頭看沈鹿寧,語氣緩了些。

“大媳婦,文書上的規矩不會變,你們安心過日子。往後再有什麼事,來找我。”

“謝村長叔。”

出了村長家的門,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沈鹿寧吐了口氣。

“第一仗,贏了。”

顧硯舟低低“嗯”了一聲,手接過手里的文書卷軸。五指收攏,卷軸落在掌心,握法端端正正,順手得不像頭一回。

沈鹿寧瞥了他一眼,沒多說。

回到家,徑直走到炕邊,從枕頭底下取出油紙包,把昨夜趕了一整宿的繡帕攤在灶臺上。

一方手帕大小的素絹,正面是一枝桃花,花瓣層層疊疊,珠將墜未墜。

把帕子翻過來。

背面是一只黃鸝鳥,棲在細枝上,羽分明,連眼珠子里的都繡了出來。

正面桃花,背面黃鸝。同一塊絹,同一針,兩面截然不同的圖案,找不到一個接頭、一線。

顧硯舟站在後,目落在帕子上,腳步停住了。

沈鹿寧把帕子對著窗口的余暉照了照,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轉過

“明天去鎮上,這塊帕子,就是咱家翻的頭一塊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