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太快步走到陶盆跟前,蹲下往里一瞅,眉眼全笑開了。
“哎呀,還真不!這鯽魚個頭夠大,拿來燉湯最鮮了。”
劉氏跟在後頭,腦袋往灶房那邊歪了歪,鼻子了兩下。
“大嫂,灶上是不是燒著什麼呢?聞著有香味兒。”
“沒有,就熱了點水。”沈鹿寧了手上的魚鱗,笑著迎上來。“婆母,三弟妹,快坐快坐。院子簡陋,您別嫌棄,石墩子我給您。”
扯過一塊破布,三兩下把那塊歪石墩子抹了一遍,又從灶房端了碗熱水出來。
“婆母喝口水,走這麼遠怪累的。”
顧老太接了碗沒喝,眼珠子還粘在陶盆上。
“大媳婦,這魚你打算怎麼做啊?”
“正發愁呢。”沈鹿寧拿布著手,臉上帶了三分為難。“婆母您也知道,咱家灶上連個油罐子都沒有。想做紅燒,沒醬沒油。想清蒸,沒蒸屜。干煎吧,鍋缺了半邊耳朵,一顛就歪。”
“那干燉啊!”顧老太一拍膝蓋。“鯽魚就該白水燉,擱幾野蔥,鮮得很!我年輕那會兒最拿手這個。”
劉氏在旁邊幫腔。“可不是嘛,婆母的魚湯,那味道,嘖嘖。”
“婆母手藝好。”沈鹿寧點了點頭,頓了頓,“可惜這魚我不敢。”
顧老太一愣。“為啥?”
“明天逢五趕集,這些魚蝦得拿到鎮上賣。”沈鹿寧彎腰把陶盆上的木板蓋子蓋回去,拍了拍手。“換幾斤糧食回來,一家老小還等著開鍋呢。”
顧老太臉上的笑收住了。
“都賣?一條不留?”
“留不起呀婆母。”沈鹿寧嘆了口氣,語氣誠懇得很。“分家那袋陳米霉了大半,能吃的沒剩幾把了。糧也就十來斤,小滿正長子,一天三頓掰著手指頭算都不夠。”
“大嫂。”劉氏咽了口唾沫。“那魚……真一條不能留?小滿那麼小……”
“三弟妹心疼小滿呢。”沈鹿寧看著,笑得溫和。“可留了魚就沒糧,沒糧明天灶上冷鍋冷灶的,小滿吃什麼?三弟妹你說?”
劉氏被堵了個嚴嚴實實,張了張,低下頭不吱聲了。
顧老太攥著水碗,半晌沒開口。
沈鹿寧站起來,笑呵呵的。“不過婆母和三弟妹大老遠來了,哪能讓您空著肚子走?您坐著,我去灶上給您做點吃的。”
“那……行。”顧老太還惦記著。魚不做,柜子里總還有別的吧。
沈鹿寧轉進了灶房。
顧老太湊近劉氏耳邊,聲兒小了些。“灶上到底有什麼?”
劉氏也著聲兒。“我聞著是有香味兒……”
“就是嘛。看藏了什麼好東西。”
灶房里傳來添柴燒火的靜,噼啪幾聲,火苗起來了。水燒開的咕嘟聲響了一陣。
顧老太等了一會兒,脖子得老長,往灶房門口張。
“大媳婦,做什麼呢?這麼半天?”
“來了來了!”
沈鹿寧端著碗從灶房出來,擱到顧老太面前。
顧老太低頭一看。
白花花一碗水,里頭飄著幾片蔫的菜葉子。沒油花,沒沫,清亮亮的,碗底都看得見。
“這……這是什麼?”
“白菜湯。”沈鹿寧又轉端了第二碗出來,放到劉氏面前。“院墻底下長了幾棵野白菜,正好夠煮一鍋。婆母嘗嘗。”
遞了雙筷子過去。“鹽擱得了些,家里那點鹽省著用呢,婆母擔待。”
顧老太盯著碗里那幾片菜葉子,臉皺一團,比吞了黃連還難看。
是聞著魚味來的,滿心盤算一鍋鮮的魚湯,結果面前擺了碗連鹽粒都數得清的白水煮菜葉。
劉氏瞅了瞅自己那碗,又看了眼婆母臉,趕把頭低下去了。
“婆母,快趁熱喝呀。”沈鹿寧坐到一旁,笑得真誠,挑不出半點病。“窮是窮了點,心意在這兒呢。”
顧老太拿筷子把碗里的菜葉翻了翻,擱下筷子。
“家里窮這樣,你也不早說一聲。”
“說了怕婆母心疼。”沈鹿寧嘆了口氣。“分了家就是兩家人了,咱們自力更生,不給婆母添負擔。”
顧老太牙關咬了咬。什麼分了家是兩家人?什麼不給添負擔?這不就是在說分家分得干凈,別想再沾長房的?
正要開口,沈鹿寧一拍膝蓋。
“對了婆母,我有件事正好想跟您商量。”
“什麼事?”
“家里糧食實在撐不了幾天了。婆母要是心疼我們,下回來走的時候捎兩斤米過來,咱們娘幾個坐一起吃頓好的,多熱鬧。您說呢?”
顧老太的手一抖,碗里的水晃了一圈。
“你管我要米?”
“哪是要呀,是商量。”沈鹿寧眨了眨眼睛。“婆母不是說要常來看看嘛,總不能回回讓我拿白水煮菜招待您,我這臉上也過不去。”
劉氏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也不知是在咳嗽還是在憋笑。
顧老太口起伏了好幾下,張了又合。來蹭魚沒蹭著,反被要了米。這啞虧,吞下去比那碗白菜湯還難咽。
院子門口多了個人影。
顧硯舟不知什麼時候從後院繞過來了,一手拄拐,站在門邊。不說話,也沒進院子,就那麼立著,目掃了顧老太一眼。
不冷不熱的。
顧老太被那目一,心里說不出的發。“唰”地站起來,筷子往石墩上一擱。
“行了行了,你們過你們的日子。我走了。”
劉氏趕跟著起。
“婆母,碗里的菜還沒呢。”沈鹿寧在後頭招呼。“不喝兩口?大老遠來一趟。”
“不喝了!”顧老太頭也不回。
“那您慢走。下回來記得帶兩斤米,我給您燉魚湯喝。”
顧老太的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穩住,一甩袖子走了。劉氏小碎步跟在後頭追,走出老遠也沒敢回頭。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小滿從屋里探出半個腦袋,兩只手著門框,小聲問。
“娘,走了?”
“走了。”
“那碗白菜真難喝嗎?都沒。”
“你想試試?”
小滿使勁搖頭,腦袋搖了撥浪鼓。“不想不想。”
沈鹿寧笑了一聲,轉往灶房走。
彎腰掀開灶臺最角落里那口小陶缽的蓋子。
魚香一下子涌出來。三條鯽魚煎得兩面焦黃,拿野蔥和僅有的一點鹽燜出的水還在冒著細泡。婆母上門之前就做好了,在陶缽里,上頭蓋了木板,外頭又堆了一把柴擋著。
把陶缽端到炕上那塊當桌子使的木板上。
小滿兩只眼一亮,整個人撲過來。“魚!娘!有魚!”
顧硯舟跟著進了屋,看見那盤魚,在門口站了一下。他角歪了那麼一點點,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沈鹿寧拿筷子仔仔細細把刺挑干凈,夾了一大塊魚擱進小滿碗里。
“吃吧,這才是咱們的晚飯。”
小滿捧著碗,兩只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說。“娘,好好吃,比那碗白菜好吃一萬倍!”
“說話多吃,小心魚刺卡嗓子。”
顧硯舟在炕沿坐下來,沈鹿寧把碗推到他面前,他低頭吃了。
一家三口圍著那塊破木板,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灶房的余溫散開,暖烘烘的。魚香從門口飄出去,漫過半截院墻,順著晚風往村道上蔓延。
走出百來步的顧老太正甩著袖子趕路。風從後追上來,裹著一濃濃的焦香。
的腳步停了。使勁了兩下鼻子。
魚。從那個破院子飄過來的。
劉氏在旁邊看了一眼,了,到底什麼都沒敢說。
顧老太的臉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一甩袖子大步走遠了。
院里,小滿吃得肚皮溜圓,靠在沈鹿寧懷里,油乎乎的小咂了咂,抬起腦袋。
“娘,明天趕集能買糖嗎?”
沈鹿寧刮了一下他的小鼻頭。
“等娘把繡品賣了,給你買最大塊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