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顧硯舟攥的手指，很久之後才一松開。

第二天一早，沈鹿寧就帶著小滿往屋後那片荒坡走。

小滿的小短邁不上坡，沈鹿寧彎腰把他拎了上去。這娃輕得跟只小貓似的，擱手里都沒什麼分量。

“娘，咱們去哪呀？”

“去看看咱家後頭的地。”

“那是地嗎？”小滿歪著腦袋，看著滿坡的雜草和碎石頭，小臉上寫滿了疑。“說地是平的，能種麥子的。”

“說的是一種地。”沈鹿寧蹲下來，撥開一叢枯草，出底下的土層。“這也是一種地，只不過別人不認識它。”

“娘認識？”

“娘認識。”

小滿點了點頭，一副“娘說認識那就是認識”的表，乖乖站在旁邊等著。

沈鹿寧沒急著上坡，先沿著坡腳走了一圈。走幾步就蹲下來抓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捻開，看，看顆粒，再聞一聞。

坡腳的土層厚一些，大約有兩拃深，再往下是碎石和土混在一起的夾層。掰開一塊碎石看了看，灰白，層層疊疊的，一就碎片狀。

頁巖風化料。

這東西別人看著是廢石頭，但在眼里全是寶貝。頁巖碎屑混進土里，氣好，排水快，塊作扎下去不容易爛。

“娘，這個好看！”小滿不知什麼時候跑到幾步外，蹲在地上撿了塊帶花紋的石頭，舉得高高的給看。

“好看，先收著。”

“給娘的！”

“那娘先放兜里。”沈鹿寧接過來揣進懷里，繼續往坡上走。

越往上走，坡度越緩。到了半腰位置，停下腳步，用腳後跟在地上蹭了兩下。

土松。

不是那種缺的虛松，是底下碎石層把水分瀝干之後，上頭土層自然疏松的那種。

又拽了幾把草出來看。草不長，但須多，說明這片土的養分不算太差。坡面朝南，從早到晚日頭照得足足的，秋冬也不怕照不夠。

沈鹿寧站直了子，回頭往下。

整片坡地盡收眼底，從坡腳到坡頂，目測有兩畝出頭。如果沿著坡勢砌石坎，做三到四層梯田，每層半畝左右，種紅薯綽綽有余。

坡頂那幾棵歪脖子樹也看見了，樹干上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但枝形認得，是山楂和野柿子。旁邊一大片藤蔓匍匐在地上，葉子枯黃了，壯。

葛。

這東西渾是寶，能磨，藤能編筐，花還能藥。

沈鹿寧在心里盤算著，腳步沒停，一直走到了坡頂。

“嫂子！”

一個大嗓門從坡底傳上來。

沈鹿寧回頭看去。一個二十出頭的壯實漢子站在坡腳，挑著一擔空糞桶，正仰著脖子往上瞅。

顧大勇。族長顧德福的兒子，記憶里見過幾回。

旁邊還跟著兩個婦人，一個胖一個瘦，正挎著籃子往這邊張。

“大勇兄弟，這麼早？”沈鹿寧在坡頂站定了，揚聲應了一句。

顧大勇把糞桶往地上一擱，雙手叉腰，嗓門大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嫂子你大清早的爬這破坡干啥？看石頭呀？”

沈鹿寧笑了笑，沒急著答話。

顧大勇自個兒先樂上了，拍著大跟旁邊兩個婦人說。

“你們瞧瞧，這地我爹年輕時候翻過一回，鋤頭崩了兩把，愣是沒刨出個名堂來。後來說了一句話，說這坡連草都嫌貧，我到死也不信能長出糧食。”

胖婦人捂著笑。“大勇你小聲點，人家聽見了。”

“聽見就聽見。”顧大勇不以為意，又沖坡上喊。“嫂子，我跟你說，這塊地分給你們家也算便宜你們了。我爹當年想把它填了當曬谷場都嫌費勁！你擱這兒看來看去的，不是想種地吧？”

瘦婦人在旁邊接話，聲音不高不低的，正好能飄上來。

“這大媳婦怕不是還沒好利索吧，石頭地能干啥呀，白費力氣。”

胖婦人也跟著嘆氣。“可不是嘛，一家子怪可憐的。”

小滿站在沈鹿寧邊，仰頭看看他娘，又扭頭看看坡下那幾個人，小抿得的。他聽不太懂大人話里拐著彎的意思，但“可憐”兩個字他聽懂了。

他扯了扯沈鹿寧的手。“娘，他們笑咱們？”

沈鹿寧低頭看他，了他的小手。“沒笑，他們只是不認識這塊地。”

抬起頭，沖坡下的顧大勇笑了笑，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大勇兄弟說得對，石頭地種不出莊稼。”

顧大勇一拍掌。“這不就是嘛！嫂子你還是聽哥一句……”

“不過我又不種莊稼。”沈鹿寧不不慢地把話接上。“我種石頭。到時候看看誰家地里長出銀子來。”

顧大勇張了張，臉上的笑卡在了半道上，不知道該接什麼。

胖婦人和瘦婦人對視了一眼，一時間也沒人吭聲。

顧大勇干笑了兩聲，彎腰挑起糞桶，里嘟囔著。

“行行行，種石頭種石頭，到時候你種出金子來我第一個服你。”

說完挑著擔子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不。

兩個婦人也跟著走了，走出老遠還在小聲嘀咕什麼，時不時回頭瞅一眼坡上站著的沈鹿寧。

小滿等人走遠了，才仰起臉來問。

“娘，石頭真能種出銀子嗎？”

“能。”

“真的？”

“娘什麼時候騙過你？”

小滿想了想，很認真地搖了搖頭。然後他低下頭，在腳邊翻了翻，又撿起一塊石頭遞過來。

“娘，這塊也好看，也給你當寶貝。”

沈鹿寧接過來，是塊指頭大的鵝卵石，圓溜溜的，上頭帶著一道天然的白紋路。

“這塊更好看。”把石頭揣進懷里，跟先前那塊放在一起。

小滿笑了，出兩顆缺了門牙的小白牙。

沈鹿寧了他的腦袋，重新站直子，目掃過腳下整片荒坡。

被所有人嫌棄的石頭地。

族長翻過一回就放棄了的廢坡。

全村人都覺得連草都養不活的地方。

前世的博士論文題目是《山地梯田改良種植技研究》。答辯那天導師說了一句話：你這套方法，專治別人種不活的地。

這片坡，老天爺給量定做的考場。

第一步，翻地砌石，做三層梯田。第二步，種紅薯和黃豆，紅薯產量大、耐貧瘠，黃豆固氮養地。第三步，等土養了，再上別的作。

低頭看了看懷里那兩塊小滿送的石頭，角彎了彎。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眼下最要的是，家里那袋陳米見了底，糧也就二十來斤。三張，撐不了幾天。

先活過這個秋天再說。

牽起小滿的手往坡下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小滿。”

“嗯？”

“明天跟娘上山，咱們找吃的去。”

小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找什麼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