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房分出去,三間老屋、一袋陳米、一口鍋,多的沒有!”
尖厲的嗓門劈頭蓋臉砸過來。
沈鹿寧腦子里的鈍痛還沒散干凈,一發霉糧食和腐朽木頭混在一起的氣味已經往鼻腔里鉆。
費力睜眼。
灰撲撲的農家堂屋。
正中條案上鋪著張泛黃的紙,幾行歪歪扭扭的墨字。
條案前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梳著油亮的發髻,手叉著腰,下揚得老高。
這是誰?這是哪?
一不屬于的記憶猛地涌上來。
零碎的畫面在腦中翻攪——陌生的院子、陌生的面孔、一樁從未經歷過的婚事。
沈鹿寧心頭猛跳了兩下。
穿越了。
荒唐,但眼前這一切容不得多想。
現在沈鹿寧,嫁進了顧家。眼前叉腰的是婆母顧老太。
而此刻,正在分家。
下意識開口,嗓子又干又啞。
“娘,這也太——”
話沒說完就被截斷。
“什麼娘!”
顧老太一拍桌子。
“分了家,各過各的。往後你們長房的死活,跟我顧家沒半文錢關系!”
沈鹿寧的後背靠著一木柱子,子得站不太穩。
後有人無聲地扶了一把。
是的丈夫,顧硯舟。
偏頭看了一眼。
男人量很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左微彎,右手撐著木拐。五周正,只是整個人沉著臉,一聲不吭。
顧老太把那張紙往前推了推,扭頭對旁邊一個矮胖男人道。
“村長,你給作個見證。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長房自愿凈出戶,我老顧家仁至義盡,給了屋子給了糧。”
村長顧德福捋了捋下上幾稀疏的胡子,干咳一聲。
“這個……老嫂子,三間屋都是村西頭那幾間吧?那屋頂塌了半邊……”
“有屋住就不錯了!”
顧老太聲音又拔高一截。
“我養他顧硯舟二十年,一條瘸的,干不了活、掙不了錢。我沒把他攆出去要飯,就是天大的恩!”
堂屋門口著好些看熱鬧的村民,嘀咕聲從門里進來。
一個老婆子低嗓門。
“這長房一家怕是熬不過今冬。”
旁邊年輕媳婦接話。
“可不是嘛,瘸的帶個病秧子,能干啥?”
另一個漢子嘖了一聲。
“老顧家這心也太偏了,好田好房全歸二房三房。”
“大嫂,你可別怪婆母心狠。”
一個婦人從顧老太後繞出來,二十出頭,圓臉細眉,穿著件半新的藍布褂子。
二弟妹趙氏。
趙氏掩著笑了一下。
“咱這一家子,二十來畝田全靠我家大柱一個人種。硯舟大哥那條,你又不是不曉得,下不了地、出不了力。婆母不過是讓你們自立門戶。怎麼著?還想一輩子吃老顧家的?”
“趙氏說得對!”
顧老太立刻幫腔。
“你看看你嫁進來這兩年,一的病,灶上端不鍋,地里拔不草。我倒了多湯藥錢?”
沈鹿寧把這張臉看了又看。
原的記憶告訴:嫁進來這兩年干的活比長工還狠,從忙到月上梢頭,吃的還不如豬食。什麼端不鍋,分明是活活累垮的。
但這會兒翻舊賬沒用。
把脊背直了一些,嗓音還是啞的。
“婆母,分家可以,我只問一句。”
顧老太沒料到還能說出完整的話,愣了一下。
“你問。”
“分家文書上寫的是'自愿凈出戶',敢問這'自愿'二字,是誰的意思?”
堂屋里靜了一瞬。
趙氏搶先開口。
“自然是你們長房的意思。大嫂你前兩天病得說不出話,硯舟大哥替你點的頭。”
沈鹿寧慢慢扭頭,看向後的顧硯舟。
男人沉默地站著,抿一條線,沒有說話。
沈鹿寧又轉回來,看著村長。
“村長叔,我再問一句。按咱村的規矩,分家是不是得兩房都點頭,按了手印才算數?”
顧德福被問得一怔,老實點頭。
“是這個規矩。”
“那我還沒按手印呢。”
聲音不大,每個字清清楚楚。
顧老太臉上的笑一僵。
趙氏趕拉了拉婆母的袖子,附耳說了句什麼。
顧老太立刻又起來。
“你按不按都一樣!我做主把你們分出去!老顧家沒你們的份!住就住,不住就滾出下河村!”
沈鹿寧沒接這茬。
慢慢走到條案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分家文書。
三間村西老屋、陳米一袋、鐵鍋一口。
再看二房分到的:正屋五間、水田八畝、旱地六畝、耕牛一頭、存銀二十兩。
連三房都分了三畝水田和十兩銀子。
長房這條件,打發花子都嫌寒磣。
前世好歹是個農業大學的博士後,實驗田里蹲過無數個春秋。三間破屋一袋陳米?還真不夠看的。
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發疼。
深吸一口氣,面上卻只是笑了一下。
“行,我按。”
顧老太明顯松了口氣,催著村長趕把印泥遞過來。
沈鹿寧拿指頭蘸了紅泥,穩穩當當按在了紙上。
趙氏在旁邊小聲嘀咕。
“還以為要鬧呢,早知道這麼痛快,何必拖這些天。”
院子里的圍觀村民開始散了,走的時候還在議論。
“唉,三間破屋子,下雨天得像篩子。”
“可憐那三歲的小滿,跟著罪喲。”
“算了算了,各人的命。”
。。。
分家文書上的墨跡干。
村長收了紙,清了清嗓子說了句“那就這樣”,便急匆匆走了。
顧老太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瞥了沈鹿寧一眼。
“東西我讓大柱給你們送到村西去。今兒就搬,別在我院子里杵著礙眼。”
沈鹿寧沒再說話,轉往院外走。
院墻底下,三歲的小滿蹲在地上拿樹枝螞蟻,渾然不知家里天翻地覆。
沈鹿寧彎腰把他抱了起來,孩子摟住的脖子,喊了聲“娘”。
顧硯舟拄著拐跟在後頭,步子慢,一深一淺。
路過趙氏邊時,趙氏往旁邊夸張地讓了一步,像怕沾上什麼晦氣。
從老宅到村西那三間破屋,走路要小半刻鐘。
沈鹿寧抱著小滿走在前面,秋風灌進單薄的裳,涼颼颼的。
路盡頭那幾間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已經在了——屋頂果然有個大窟窿,院墻塌了一半,雜草跟人一般高。
後傳來木拐點地的聲響,一頓一頓的。
走到院門口,腳下不知絆了什麼,子往前一栽。
一只手從側邊過來,穩穩當當托住了的胳膊。
力道不輕不重,恰恰好。
沈鹿寧下意識抓住了那只手。
的指尖到他的手掌。虎口一層厚厚的繭,食指側面也是。
前世常年蹲實驗田,手上也有一層繭,太清楚不同勞作磨出來的繭長在什麼位置。
虎口和食指側面——這種繭子,是常年握刀劍的人才有的。
抬起頭。
顧硯舟垂著眼看,臉上什麼表都沒有。
“路不平,慢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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