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阿寶也忍。等找到爹爹再說。”
葉靈兒沒再接話。低頭走路,腳步保持在人群邊緣,既不打眼,也不掉隊。
走了大半天,遠出現了一片灰撲撲的鎮子廓。
鎮口有一道土坯矮墻,墻邊支了一個木棚子,棚子底下坐著兩個穿皂的差。
一張破桌子上擺著筆墨和銅印。
過路的人排了一溜長隊。
葉靈兒拉著阿寶站到隊尾,目掃過前面排隊的人群。
災民多。有挑擔子的壯漢,有背枕頭捆的老太婆,有牽孩子的婦人。每個人走到桌前都要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差看。
路引。
葉靈兒沒有路引。
趙村長給開過一封村保書信,但那只在清泉鎮地界管用。出了清泉鎮往北走,就是別的縣界。縣界之間要看路引,沒路引的要被盤查。
站在隊伍里,看前面的人一個一個過關。
有路引的,差看兩眼蓋個章就放行。
沒路引的,分兩種。
一種是災民流民,三五群的,差懶得一個個查,問幾句話揮揮手也就放了。
另一種是單個人或者小人,差盤問得仔細些,有些還要翻包袱。
葉靈兒注意到第三種況。
有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走到桌前,沒路引,也沒災民憑證。他從懷里出幾枚銅錢,在桌角底下。差瞥了一眼,把銅錢掃進袖筒,蓋了個章就放了。
葉靈兒數了數。五枚銅錢。
隊伍往前挪了一段,到前面那個瘦老漢了。
“從哪來的?”差翻著他的布條路引。
“柳樹。”
“去哪?”
“北邊親戚家。”
“幾口人?”
“就我一個老頭子。”
差蓋了章,揮手放行。
年輕媳婦排在後面。從懷里掏出一張皺的紙遞過去,是丈夫家的戶帖抄本。差看了看,又看了看懷里的孩子。
“你男人呢?”
“死了。”年輕媳婦聲音低低的。
差沒再問,蓋章放行。
葉靈兒越走越近了。
彎下腰,把阿寶抱了起來。
阿寶摟著的脖子,小聲問了一句。“姐姐,前面怎麼了?”
“問幾句話就行。你別說話,聽姐姐的。”
“嗯。”
到了。
坐著的差抬起頭,看見是兩個灰頭土臉的小孩,愣了一下。
“你們倆?大人呢?”
葉靈兒抱著阿寶站在桌前,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沒大人了。”
“沒大人你們從哪來的?”
“南邊。爹娘都沒了。靈兒帶弟弟去北邊投親。”
站著的那個差走過來,打量了幾眼。“路引呢?”
葉靈兒搖了搖頭。
“哪個村的?有沒有村保的文書?”
葉靈兒從懷里慢慢出一張折疊好的紙。
那是斷親文書。
張秀才寫的,族長按了印,趙村長蓋了私章。
把文書展開,只出上半截。上面寫著和阿寶的名字,以及青山村葉氏的字樣。底下斷親的容被用手指擋住了。
“靈兒有這個。村長給寫的。”
坐著的差接過去掃了兩眼。
“葉靈兒,葉阿寶。青山村的?”
“嗯。”
“投親投哪兒?”
“北邊。靈兒的爹爹以前是軍戶。”
“軍戶?”差的目定了一下,“你爹什麼?”
葉靈兒的心跳快了半拍。
“葉戰。”
坐著的差抬起頭,跟站著的那個對視了一眼。
葉靈兒把臉埋在阿寶的後腦勺旁邊,聲音悶悶的。
“爹爹好多年沒回來了。靈兒也不知道他在哪。”
站著的差走到桌旁,低聲跟同伴說了句什麼。葉靈兒豎著耳朵,只聽清了兩個字。
叛國。
坐著的差又看了一眼。
“你爹是葉戰?”
“嗯。靈兒記得爹爹說過在北邊當兵。靈兒想去找他。”
“你幾歲了?”
“八歲。”
差看了看,又看了看懷里的阿寶。阿寶把臉埋在葉靈兒肩膀上,一聲不吭。
“八歲的丫頭帶四歲的弟弟上路。”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知不知道你爹葉戰犯了事?”
葉靈兒的眼眶紅了。
“靈兒不知道。靈兒只知道爹爹走了好多年沒回來。娘不在了。家里也待不住了。靈兒只有弟弟。”
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帶了哭腔。
阿寶配合得恰到好。他把臉從葉靈兒肩上抬起來,鼻涕糊了一臉,眼淚汪汪地看著差。
“叔叔,不要趕姐姐走。”
坐著的差嘆了口氣,把文書推回來。
“葉戰的事,你一個小丫頭確實不懂。”他拿起筆,在過路簿上寫了兩個名字,“行了,過去吧。前面有施粥的棚子,北上的逃荒隊伍也從那邊走。”
葉靈兒接回文書,彎腰行了個禮。
“謝謝叔叔。”
抱著阿寶從關卡走過去。
走了十幾步,把阿寶放下來,牽著他的手往前走。
阿寶仰頭看。“姐姐,那人說爹爹犯了事。”
“嗯。”
“爹爹犯了什麼事?”
“沒犯事。是別人說的。”
“別人瞎說?”
葉靈兒牽著他走過一排歪歪斜斜的茅舍。施粥棚子在前面路口,冒著稀薄的白煙。
“別人說爹爹通敵叛國。”
阿寶停下腳步。
“什麼意思?”
“就是說爹爹幫壞人打自己人。”
阿寶的小臉皺一團。
“爹爹不會。”
“靈兒知道。”
“那為什麼別人這麼說?”
葉靈兒蹲下來,幫他把鞋頭里出來的腳趾塞回去。
“因為有人害了爹爹。就像大伯和大伯娘搶咱們的銀子一樣,有人想搶爹爹的東西,就編了瞎話害他。”
阿寶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那靈兒去找爹爹,是不是要幫爹爹打那些壞人?”
葉靈兒把他的領口理好,站起來。
“先找到爹爹。打壞人的事,後面再說。”
阿寶攥著的手指,腳步比剛才沉了些。
走了一小段路,他又開了口。
“姐姐,剛才那個差說爹爹犯事的時候,姐姐害怕了嗎?”
葉靈兒沒回頭。
“你覺得呢?”
阿寶想了想。“姐姐手心出汗了。阿寶到了。”
葉靈兒的腳步沒停。
風從鎮子北面吹過來,帶著施粥棚的米湯味和牲口糞的臊氣。
阿寶又說了一句。
“阿寶的手心也出汗了。可阿寶沒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