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苦的。跟大伯娘喂狗的藥一樣的味。”

葉靈兒的指尖在阿寶袖口上輕輕劃了一下。

阿寶立刻把閉了。

馮婆子已經走遠了，跟那三個壯漢蹲在一棵枯樹旁邊說話。矮壯的那個往這邊瞟了一眼，目在阿寶上停了兩息，才移開。

葉靈兒低頭理了理包袱皮，把系帶重新打了個結。

阿寶著的胳膊坐著，兩只手在袖子里，抿得的。

歇了一小會兒，人群又了。

馮婆子帶著那三個人走到隊伍中間，跟瘦老漢有說有笑。走了不到半柱香，忽然放慢腳步，落到了隊伍後頭。

葉靈兒在隊伍最後面。

馮婆子笑著湊了過來。

“小丫頭，你弟弟走得快嘛。”

葉靈兒沒抬頭。“嗯。”

“你們包袱不大。路上帶了多干糧？”

“沒什麼干糧。就幾塊窩頭，快吃完了。”

馮婆子嘖了一聲。“幾塊窩頭撐不了多久。前面還有三四天的路呢。”

葉靈兒低著頭走。“走到哪算哪。”

“你這丫頭倒是心寬。”馮婆子往前湊了半步，跟葉靈兒并排走，“婆婆認識前面鎮上的人，那邊有個大隊伍專門收逃荒的孩子，管飯，還給安排活干。你們姐弟跟著婆婆走，不比自己瞎轉強？”

阿寶的手在葉靈兒袖子里攥了一下。

葉靈兒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婆婆，靈兒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

“靈兒上有病。”咳了兩聲，咳得彎下了腰，聲音又細又啞，“出村的時候就染了寒癥，一直沒好。弟弟跟靈兒著睡，怕是也沾上了。”

馮婆子的腳步頓了頓。

“有病？”

“嗯。靈兒包袱里都是藥。”葉靈兒把包袱往前提了提，“金銀花，柴胡，黃連。村里郎中說靈兒這病怕過人。”

馮婆子的臉上笑還掛著，眼底的熱絡卻散了兩分。

葉靈兒又咳了一串。咳得臉通紅，鼻涕都出來了。

後跟著的疤臉壯漢往後退了半步。

馮婆子打量了兩眼，又看了看阿寶。

“你弟弟也病了？”

阿寶張了張，被葉靈兒按住了手腕。

“弟弟還沒發。但靈兒怕傳給他。”葉靈兒蹲下來，把阿寶摟在懷里，聲音帶著哭腔，“婆婆好心，靈兒知道。可靈兒要是把病過給婆婆的人，靈兒心里過不去。”

馮婆子站在原地，手里的木在地上點了兩下。

“那你包袱里就是藥？沒別的？”

“就是藥。還有一件破襖子。婆婆要看嗎？”

葉靈兒說著就去解包袱皮，手指抖抖索索的，像是凍得厲害。

馮婆子擺了擺手。“不用了。”

轉往前走了。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葉靈兒蹲在路邊，摟著阿寶咳嗽。

馮婆子回到那三個壯漢中間，低聲說了幾句。矮壯男人回頭瞅了葉靈兒一眼，皺了皺眉，搖了搖頭。

隊伍繼續走。

葉靈兒沒有起。蹲在路邊，等人群往前走出了一段距離，才慢慢站起來。

阿寶仰著臉看。

“姐姐沒病。”

“嗯。”

“姐姐騙的。”

“嗯。”

“可沒走。”阿寶朝前面努了努，“在看那個抱孩子的嬸子。”

葉靈兒順著阿寶的目看過去。

馮婆子果然又挨上了那個年輕媳婦。一邊走一邊說話，手搭在肩上，笑著哄懷里的孩子。

矮壯男人走在年輕媳婦左邊，疤臉走在右邊。

葉靈兒收回目，拉著阿寶往路邊的草坡上走。

阿寶一邊走一邊回頭。“姐姐，那個嬸子會不會吃的餅？”

“有可能。”

“餅里有藥。”

“所以我們不能靠近了。”

阿寶皺著眉頭想了好一陣。“姐姐不救嗎？”

葉靈兒沒說話。走了幾步，從懷里出一小撮東西。

糠皮。夾著碎沙粒。

是在破廟里掃地上灰的時候順手進空間的。

葉靈兒往路邊草叢里快走了幾步，手一松，那撮糠皮散落在路中間，顆粒大，在干的泥地上看著像是有人趕路時從口袋里出來的糧食渣。

拉著阿寶繼續往前走，拐進了路旁一叢枯灌木後面。

“蹲下。”

阿寶跟蹲在灌木叢後面，歪著頭從枝丫隙往外看。

隊伍走過來了。

打頭的是瘦老漢，低著頭趕路，沒注意地上。

後面跟著的兩個年踩過去了，也沒注意。

年輕媳婦走過去了。

馮婆子走到那片糠皮上方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低頭看了看地面。

矮壯男人也看到了。

“有糧。”馮婆子聲音不大，但葉靈兒聽得清楚。

矮壯男人彎腰撿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是糠面。誰掉的？”

疤臉往前快走了兩步，又在前面路上找到了幾粒散落的碎粒。那是葉靈兒剛才走過時一路撒的。

“前面還有。往那邊掉的。”

馮婆子左右看了看。

“誰的口袋了？”大聲問，“前面那幾個，誰帶了糠面？”

瘦老漢了自己的麻袋。“不是我的。”

兩個年互相看了看，也搖頭。

馮婆子彎腰又撿了一把糠皮，指尖捻了捻。

“不。這一路掉的。”

矮壯男人蹲在地上，順著糠粒往前看。那條細碎的糧食痕跡拐向了路左邊的一條岔道。

葉靈兒撒糠時特意往左邊岔道多撒了些。

馮婆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人從這條岔道走的。口袋破了，一路。”

矮壯男人站起來。“追不追？”

馮婆子回頭看了看人群。瘦老漢已經走遠了，年輕媳婦也跟著前面的人走了。

“先看看。”馮婆子帶著三個壯漢拐上了左邊的岔道。

四個人的影很快被路邊的荒坡擋住了。

灌木叢後面，葉靈兒拉起阿寶，沿著路右側的草坡快步往前趕。

走出去一百多步，回頭看了看。

岔道方向看不見人影了。

阿寶跟在旁邊，兩條小短邁得飛快，著氣。

“姐姐，去撿糧了？”

“嗯。”

“糧是假的。”

“糠皮和沙子。撿回去也沒法吃。”

阿寶咧了咧。“姐姐比聰明。”

葉靈兒沒笑。拽著阿寶的手往前走，步子比剛才急。

走出去小半里路，追上了前面那群災民。瘦老漢還在前面走著，年輕媳婦抱著孩子跟在後面。

馮婆子不在了。

葉靈兒混進了人群邊上，不遠不近地跟著。

阿寶走了一陣，忽然拽了拽的手。

“姐姐。”

“嗯？”

“剛才為什麼不讓阿寶打？”

葉靈兒側頭看他。

阿寶的臉上有灶灰有汗漬，小眉皺在一起。

“阿寶能打。”

“姐姐知道。”

“那為什麼不打？”

葉靈兒蹲下來，幫他了鼻尖上的汗。

“你打了，後三個人會怎麼想？”

阿寶想了想。“他們也打阿寶？”

“他們會知道你力氣大。一個四歲的孩子力氣大過大人。阿寶覺得他們會害怕，還是會更想抓你？”

阿寶不說話了。

“路上壞人很多。”葉靈兒把他歪掉的麻袋片重新裹好，“不是每個壞人都能打的。有些壞人打了一個還有十個。先要活。活著才能打。”

阿寶低著頭嘟囔了一句。“可阿寶不喜歡忍。”

“姐姐也不喜歡。”

阿寶抬起頭。

葉靈兒站起，牽住他的手。

“但姐姐忍了八年。”

阿寶攥了的手指，跟上的步子。

走了十來步，他開了口，聲音悶悶的。

“那阿寶也忍。等找到爹爹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