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聽不見就好。”

阿寶這句話說完沒多久，腳步就又慢了下來。

不是走不。是困了。

四歲的孩子半夜沒睡，又走了幾里凍土路，哪怕靈泉水撐著，眼皮也開始打架了。

葉靈兒看他了兩回眼睛，彎腰把他背了起來。

阿寶趴在肩膀上，小聲嘟囔了一句。

“阿寶不困。”

話沒說完，腦袋一歪，掛在葉靈兒脖子上，睡著了。

葉靈兒咬著牙往前走。八歲的子骨背一個四歲的神力娃娃，肚子一直在打。但不能停。天亮之後路上可能有人，越早找到一個能歇腳的地方越好。

趙大勇說過，老商道上有幾廢棄的土地廟，是過去趕腳人歇夜的地方。從青山村出來走七八里，路邊有一座。

葉靈兒記著這個數。

腳底磨出了水泡，不敢鞋看，怕看了就不想走了。

太升到一竿子高的時候，路右邊果然出現了一座破土地廟。

半間屋子大小，黃泥墻塌了一角，門框上掛著半扇朽門板。里頭的土地公像歪在臺子上，臉上的漆剝得差不多了，只剩兩顆白眼珠子瞪著天花板。

葉靈兒繞著廟轉了一圈。後墻完整，能擋風。地上鋪著一層陳年的碎草和落葉，干燥。

把阿寶放下來，阿寶嘟囔了一聲，翻了個，繼續睡。

葉靈兒先檢查了阿寶的手腳。

兩只小手凍得發紅，手指部有裂口。右腳的鞋頭磨破了，出一截臟兮兮的大腳趾。

從空間取出那件在鎮上買的舊短襖，把阿寶從頭到腳裹了一層。又取了靈泉水，用袖角蘸了，輕輕他手上的裂口。

靈泉水沾上皮，紅腫退了一些。

阿寶迷迷糊糊地了手。

“疼。”

“忍一忍。”

“嗯。”

他沒睜眼，又睡過去了。

葉靈兒把他的手塞回襖子里，自己靠在墻角坐了一會兒。

不能歇太久。

站起來，在廟門口撿了幾枯枝，找了個背風的角落，用火折子點了一堆小火。

火不敢燒大。白天冒煙容易招人，小火堆夠煮一碗粥就行。

從空間取了一把糙米和半碗靈泉水，用那個錢郎中送陳皮時順手給的小陶碗，架在火上慢慢熬。

米粥的香氣飄出來的時候，阿寶醒了。

他坐起來，鼻子了兩下。

“粥。”

“等一會兒，還沒。”

“阿寶聞到了。”

“聞到了也得等。”

阿寶老老實實地坐在草堆上，兩只手在襖袖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碗粥。

粥熬好了，葉靈兒吹了吹，遞給他。

阿寶接過碗，喝了一口，燙得吸了一聲，又馬上喝第二口。

“慢點。”

“好喝。”阿寶抬頭看，“姐姐喝了沒有？”

“姐姐喝過了。”

“什麼時候喝的？阿寶怎麼沒看見？”

“你睡著的時候。”

阿寶瞇著眼想了想，沒追問。他把碗里的粥喝到見底，連米粒都干凈了，然後把碗遞回去。

“姐姐，爹爹在很遠的地方嗎？”

葉靈兒把碗收了，拿草葉干凈，揣回空間。

“遠。”

“多遠？”

“走很多天的遠。”

阿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鞋頭破了個，大腳趾探在外面，凍得發紫。

“阿寶的腳能走那麼遠嗎？”

“到了鎮上給你買新鞋。”

“不是問鞋。”阿寶抬起頭，臉上的表很認真，“阿寶是問，走那麼多天，姐姐背得阿寶嗎？”

葉靈兒的手停了一下。

“阿寶自己走。不讓姐姐背。”

“你剛才不是睡著了。”

“那是剛才。”阿寶攥了攥小拳頭，“阿寶以後不在路上睡覺了。阿寶走著。”

葉靈兒看著他，角了。

“行。你走累了告訴姐姐。”

“不累。”

“你現在腳都紫了。”

阿寶低頭看了看大腳趾，把腳回去，一撇。

“不紫。是凍的。暖暖就好了。”

葉靈兒沒再說話。把小火堆滅了，用土埋住火星子，又把地上的痕跡拿枯枝掃了掃。

正要收拾東西帶阿寶上路，廟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葉靈兒一把拉住阿寶的胳膊，把他按到土地公像後面，自己著墻角蹲下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是兩個男人說話的聲音，從廟前的路上走過來。

“老趙，歇一歇吧，我這走不了。”

“歇什麼歇，前面還有十里路呢。趁著天亮趕到清泉鎮，去驛站問問有沒有北上的車隊。”

“你說青山村那事兒，真的假的？”

葉靈兒的手指收了。

青山村。

“什麼真的假的？”另一個聲音些，嗓子沙啞，“李老四一大早從那邊過來的，說昨夜葉家大房鬧翻天了。兩個孩子不見了，葉大山兩口子追了半宿沒追著，天亮去找族長，要族長幫著報。”

“報什麼？”

“說孩子被拐了。說前幾天有個外地人來村里轉悠過，怕是人販子。”

“那葉家的丫頭不是才跟長房斷了親嗎？人家自己走的，關長房什麼事？”

“葉大山不這麼說。他說那丫頭才八歲，帶著四歲的弟弟，大半夜出走，要麼是被人騙了，要麼是被人拐了。他跟族長說要去鎮上報案。”

兩個人走過廟門口，腳步聲漸漸遠了。

葉靈兒蹲在墻角，一沒。

阿寶從土地公像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兩只眼睛瞪得圓圓的。

“姐姐，他們說的是我們嗎？”

葉靈兒把他拉過來，低了聲音。

“是。”

“大伯說我們被拐了？”

“嗯。”

“可我們沒有被拐。是我們自己走的。”阿寶的小臉皺起來了，“大伯說謊。”

“大伯如果報了，鎮上的捕快就會找兩個孩子。一個八歲的姐姐，一個四歲的弟弟。”

阿寶聽懂了。

“那捕快會把我們抓回去？”

“不一定。但會盤問。”

葉靈兒站起來，走到廟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路上空的，那兩個趕路人已經走遠了。

回過頭看阿寶。

“阿寶，從現在起，咱們不是青山村葉家的人了。”

阿寶愣了一下。

“那咱們是誰家的？”

“咱們是逃荒的孤兒。爹娘沒了，去北邊投親。我靈兒，你寶兒，姓什麼都無所謂。有人問就說不記得了。”

阿寶的張了張。

“可阿寶姓葉。”

“出了這個廟門，阿寶不姓葉。等找到爹爹了，再姓回來。”

阿寶沉默了好一陣。他蹲在地上，用手指頭在泥地上劃了個歪歪扭扭的字。

葉靈兒低頭看了看。

是個葉字。

筆畫不對，但能認出來。

阿寶劃完了，抬頭看。

“阿寶記著就行了吧？不說出來就行了吧？”

葉靈兒蹲下來，用手把泥地上的字抹平了。

“記著就行。”

阿寶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姐姐，咱們走吧。阿寶的腳不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