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契到手第三天,葉靈兒把那三畝薄田租給了村西頭的劉瘸子。
劉瘸子是個泥瓦匠,手里有幾分閑地,缺的是好田。葉靈兒開的條件很簡單:田租一年八百文,或者折糧食也行,秋收後一次結清。
劉瘸子覺得價錢公道,當天就簽了租契。
趙村長做的見證人。
周氏聽說之後在長房罵了一下午,嗓子都啞了。
葉靈兒不在意。
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這幾天村里的風向變了。
斷親那天,大多數人是同葉靈兒的。周氏翻墻那晚,更多人覺得長房不像話。但從第四天開始,閑話的味道就不對了。
先是葉承福的媳婦在井邊洗裳的時候說了一句:聽說葉戰那邊出事了,通敵的事朝廷在查。
然後是趕集回來的葉二妮,在村口跟人嘀咕:鎮上有人問青山村有沒有姓葉的軍戶,打聽得很仔細。
再然後是葉族長的態度。
葉靈兒去祠堂還鑰匙的時候,葉族長看的眼神跟前幾天不一樣了。不是敵意,是避諱。
他端著茶碗,半天才說了一句話。
“靈兒,你爹的事,族叔幫不了你。你往後自己小心。”
葉靈兒站在祠堂門口,低頭看著臺階上的青苔。
“族爺爺,靈兒知道了。”
回到破院,把院門閂好,坐在窗邊發了很久的呆。
傳言在擴散。
前世這些傳言是十歲以後才聽到的。這一世,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提前了整整兩年。
葉靈兒打開空間,看了一眼靈田里的菜苗。綠油油的一片,長勢喜人。靈泉的水位又漲了一些,水面清澈亮。
空間在長,但不能在青山村等它慢慢長大。
必須走。
下午,葉靈兒去了一趟趙村長家。
趙大勇正在劈柴,見來了,把斧頭一放,喊了一聲爹。
趙村長在院子里編草繩,聞聲抬頭。
“靈兒,坐。”
葉靈兒在石墩上坐下來,阿寶在旁邊蹲著看螞蟻。
“趙爺爺,靈兒想打聽一件事。”
“說。”
“北邊鎮北軍的消息,爺爺聽到過什麼?”
趙村長手里的草繩編了兩圈,作沒停。
“怎麼忽然問這個?”
“靈兒爹在北邊。靈兒想知道他的消息。”
趙村長把草繩放下,從腰間掏出旱煙桿,在掌心拍了兩下。
“靈兒,實話跟你說。你爹的消息,村里沒有。鎮上也沒有。驛站那邊我托劉牙人問過了,葉戰的名字從去年秋天以後就沒再出現在軍郵冊子上。”
葉靈兒的手指攥了角。
“信也沒有了?”
“沒有了。”趙村長看了一眼,“靈兒,你心里有數。軍郵冊上沒名字,要麼是調了編制,要麼是——”
他沒說下去。
葉靈兒替他說完了。
“要麼是出了事。”
趙村長嘆了口氣。
“鎮上的傳言越來越兇了。前兩天有人從北邊過來,說鎮北軍打了一場敗仗,折了不人。有人說你爹就在那場仗里,但到底死活,說法不一。”
“趙爺爺覺得呢?”
趙村長嚼了嚼旱煙。
“我覺得你爹那個人,不會通敵。但他是死是活,我沒法跟你打包票。”
葉靈兒垂下眼。
“趙爺爺,靈兒還有一件事想問。從青山村到北境,走道的話要多天?”
趙村長的手頓了一下。
他放下旱煙桿,正看著葉靈兒。
“你要去找你爹?”
“嗯。”
“靈兒,你才八歲,阿寶才四歲。從這兒到北境說一千多里路,中間要過山,要穿荒地,今年又鬧災,路上流民多,盜匪也多。你兩個孩子——”
“趙爺爺,靈兒在青山村待不住了。”
趙村長的話被打斷了。
葉靈兒的聲音平靜,沒有哭腔,也沒有委屈。
“葉戰通敵的傳言越傳越兇。承福叔的媳婦已經在說了。等傳到鎮上衙門的人耳朵里,靈兒和阿寶是葉戰的子,第一個被牽連。”
趙村長沒有接話。
“靈兒留在青山村,沒有人護得住靈兒。族長躲著靈兒走,李嬸子送棉絮但不敢多說話,王屠戶送骨頭但也不會替靈兒出頭。”
趙村長的旱煙桿慢慢放下了。
“靈兒不怪他們。”葉靈兒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一攥。“靈兒只是知道,靠人不行。靈兒得自己走。”
院子里安靜了一陣。
趙大勇站在柴垛旁邊,斧頭杵著地面,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村長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走道的話,一千二百里出頭。腳力快的大人走,說要二十天。你帶著阿寶,怕是要一個半月。路上的錢糧,你有多?”
葉靈兒沒有說空間的事。
“靈兒攢了一些。”
“一些是多?”
“夠姐弟倆吃兩個月的。”
趙村長又嚼了嚼旱煙,半晌嘆了口氣。
“你什麼時候走?”
“快了。靈兒把手頭的事理清就走。”
趙村長站起來,走到院墻邊,背對著站了一會兒。
“道往北走,過了清泉鎮之後有個三岔路口。走左邊那條,是正經道,人多,安全些,但要經過黑水坡,那一段近半年匪患不斷。走右邊那條,是老商道,路窄,要翻一座矮嶺,但人,反倒不容易被盯上。”
他轉過。
“你去鎮上的時候,找驛站的劉牙人。跟他說是我讓你去的。他手里有一份北上商隊的出發日程。你要是能搭上商隊的尾走,比你帶著阿寶單獨趕路安全得多。”
葉靈兒站起來,彎了彎腰。
“趙爺爺,多謝。”
趙村長擺了擺手,把旱煙桿塞回腰間。
“你爹幫我搬了半屋子磚,我幫不了他什麼。你路上小心。”
葉靈兒牽著阿寶走出趙家院門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阿寶一路上很安靜,難得沒有嚷嚷。走到破院門口的時候,他拽了拽葉靈兒的袖子。
“姐姐,我們要去找爹爹了?”
葉靈兒蹲下來,幫他攏了攏襖領。
“嗯。”
阿寶的小臉在暮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聲音是認真的。
“爹爹在很遠的地方?”
“很遠。”
“阿寶走得。”
葉靈兒了他的腦袋。
“姐姐知道。”
推開院門,閂好,點了灶火,煮了一鍋稀飯。
吃完飯,阿寶窩在被窩里,很快就睡著了。
葉靈兒沒有睡。坐在窗邊,從空間里取出斷親文書和田契,一樣一樣看了一遍。
田租的租契留一份給趙村長,走之後每年的八百文由趙村長替收著。田不急著賣,留著是退路。
空間里的糧食、銀錢、臘、布匹,夠姐弟倆在路上支撐許久。靈泉水可以暖治小傷,靈田的蔬菜再過幾天就能收第一茬。
還需要一些藥材。路上風餐宿,阿寶年紀小,容易生病。鎮上的錢郎中那里能買到金銀花、干姜、甘草這些常用的東西。
還有鹽。
鹽最重要。路上沒鹽,人走不。
葉靈兒把要買的東西在心里列了一遍,又列了一遍。
正在盤算明天去鎮上的路線,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周氏。
周氏走路急,腳步碎,容易辨認。
這個腳步聲很穩,踩得很輕,像是故意著力道,不想讓人聽見。
葉靈兒屏住呼吸,從窗角往外看。
月稀淡。院墻外面的小路上,站著一個陌生的人。
三十來歲,圓臉,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褂子,手里提著一個竹籃,籃子上蓋著布。
沒有往院門口走,而是站在小路上,左右張了兩眼,像是在辨認方位。
然後輕聲問了一句。
“這兒住的,是葉戰家的閨?”
葉靈兒的指尖攥了窗框。
這個聲音,不認識。
阿寶翻了個,睡夢里嘟囔了一句什麼。
院墻外,那個人又問了一遍。
“葉靈兒,是住這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