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是大柱。”阿寶的聲音得極低,“阿寶認得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葉靈兒把手指豎在前,示意阿寶別出聲。
側著頭,從窗角那個沒糊紙的缺口往外看。月稀薄,但院墻外那截矮影還是看得清。走路確實一瘸一拐,是葉大柱沒錯。上回被阿寶一拳打翻之後,他的左腳踝到現在還沒利索。
但大柱後,還跟著一個人。
裹著頭巾,形瘦削,走路急促,腳步著墻移,怕踩碎地上的干草發出響。
周氏。
葉靈兒的心沉了一拍,手指卻沒有發抖。
早就料到會有這一趟。
斷親文書是唯一的護符。只要文書在,長房不了和阿寶。可要是文書沒了,葉族長不可能再主持第二回。葉老太和周氏只需要咬死說靈兒自己反悔了,事就回到了原點。
所以周氏一定會來。
葉靈兒回頭看了一眼床頭。
那張文書就放在枕頭底下。
不,不是文書。
是白天用張秀才練字剩下的廢紙,照著文書的折痕大小疊好的舊紙。上面涂了幾行歪歪扭扭的字,遠看像回事,近看全是胡寫的。
真正的斷親文書,在打開空間的那一刻,就已經收了進去。
“阿寶。”葉靈兒湊到弟弟耳邊,聲音只有蚊子大,“姐姐說什麼你做什麼,能不能記住?”
阿寶拼命點頭。
“等進屋,你堵門口。別讓跑。”
阿寶的小拳頭攥了攥,眼睛亮了。
院門外傳來細碎的聲響。鐵鎖被人撥弄了兩下,沒弄開。隨即是周氏低的罵聲。
“廢,你在前面頂著門,我翻墻。”
葉大柱的聲音抖抖索索的:“娘,那個小崽子力氣大,萬一——”
“他才四歲!你怕一個四歲的娃子?”周氏的聲音從牙里出來,“把東西拿到手就走,磨磨蹭蹭的。”
院墻不高,周氏搬了塊石頭墊腳,攀上墻頭翻了過來。落地的時候腳底踩到碎瓦片,發出一聲脆響。
僵了一瞬,側耳聽了聽屋里的靜。
屋里沒有聲音。
周氏貓著腰到正房門口。門板是舊的,門閂從里面著,但木頭朽了,用力一推就能開。
掌心往門板上按了按,使勁一頂。
嘎吱。
門閂斷了。
月從門里進來一條線。周氏閃進了屋,借著窗紙進來的薄掃了一圈。
床上兩個小小的被窩鼓著,一不。
周氏的目落在枕頭上。
快步走過去,手往枕頭底下一。
指尖到了紙。
出來,了厚度,心里一喜。
就是這個。
把紙塞進懷里,轉就要走。
一只小手從門框後面出來,攥住了門板。
阿寶站在門口。
腳,穿著不合的破襖,頭發睡得糟糟的。
他沒說話,就那麼站著,把門堵得嚴嚴實實。
周氏的心往上一提。
“讓開。”低聲音。
阿寶不。
“我說讓開!”周氏手去推他。
阿寶的腳釘在地上,紋不。周氏推了兩把沒推,心里發慌,腳底一絆,整個人往後趔趄了兩步。
的後腰撞在缺了的舊床架上,子一歪,撲通坐到了地上。
懷里的東西散了。
舊紙落在地上,沒什麼要。
要的是另一樣東西。
一亮閃閃的銀簪子,從敞開的襟里出來,咣當一聲掉在青石地面上。
葉靈兒從窗邊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銀簪。
簪頭雕著纏枝花,不差,說值個三四百文。
“大伯娘,這簪子眼。”
周氏的臉在月底下白了。
葉靈兒的聲音不急不慢。
“上回在祠堂,頭上戴的就是這支。”
周氏張了張,聲音發虛:“我,我替你收著的——”
“大伯娘半夜翻墻進靈兒的院子,是替收簪子來的?”
周氏的閉了一瞬,又張開。
“我來看看你們姐弟——”
“翻墻看的?”
院墻外頭,葉大柱的聲音飄進來:“娘?娘你出來呀,快點——”
葉靈兒走到院子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李嬸子!趙爺爺!有人翻墻進靈兒家了!”
的聲音在夜里傳得又遠又清。
不過三五息的工夫,隔壁就亮了燈。李嬸子披著襖子沖出來,嗓門比葉靈兒還大。
“誰?誰翻墻?”
趙村長家離得遠一些,但他兒子趙大勇正好在村口巡夜,聽見聲一路跑了過來。
院門被從外面推開的時候,葉大柱早就跑沒影了。
周氏站在正房門口,臉上的表一陣青一陣白。
趙大勇舉著火把往院里一照,看見周氏,愣了一下。
“大山嫂子?你怎麼在這兒?”
周氏出一個笑來。
“大勇兄弟,你聽我說,我就是來看看靈兒們姐弟——”
“大伯娘是翻墻進來的。”葉靈兒站在阿寶旁邊,聲音細細的,“院門從里面閂著,大伯娘把門閂頂斷了。”
趙大勇低頭一看,木門閂果然斷了半截,碎茬新鮮。
李嬸子進院門,掃了一眼地上那銀簪子,再看看周氏,雙手往腰間一叉。
“喲,周氏,白天剛斷了親,晚上就翻墻來串門?你們長房的規矩可真新鮮。”
周氏的臉漲得通紅。
“你在這兒怪氣!我來看我侄怎麼了?”
“你侄?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各安天命,互不相干。你半夜翻人家院墻,這什麼?”
李嬸子彎腰把銀簪子撿起來,在火把底下翻了翻。
“這不是你婆婆頭上那支?我上回在井邊還瞧見戴著呢。怎麼跑你懷里來了?”
周氏的角了兩。
“那是我婆婆給我的!”
“你婆婆給你的,你揣到侄家里來做什麼?送禮?”李嬸子的聲音拖得長長的。
周圍已經有兩三家點了燈,有人站在自家院門口探頭往這邊看。
趙大勇不想把事鬧大,但也不好直接放周氏走。
“大山嫂子,天不早了,你先回去。這事明天讓我爹和族長說。”
周氏恨恨地看了葉靈兒一眼,裹襟,從院門口出去了。
走出三步,李嬸子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
“哎,簪子。你婆婆的簪子,拿回去還是不拿?”
周氏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不敢拿。
現在拿了簪子回去,葉老太問簪子怎麼在上,說不清。不拿吧,簪子落在葉靈兒那里,葉老太照樣會問。
哪頭都是死。
葉靈兒站在院門口,看著周氏的背影消失在巷尾。
李嬸子把簪子遞給。
“丫頭,這東西你收著,明天還給你也行,不還也行。反正是翻墻掉出來的,誰都看見了。”
葉靈兒接過簪子,點了點頭。
“李嬸子,多謝。”
“謝什麼,趕把門修修,門閂用一點的木頭。”李嬸子說完,打著哈欠回去了。
趙大勇臨走前蹲下來看了看門框,說明天讓他爹找塊木頭給削個新門閂。
人都走了。
葉靈兒把院門虛掩著,搬了兩塊碎磚抵在門後面。
阿寶站在屋里,攥著拳頭。
“姐姐,大伯娘要東西。”
“嗯。”
“什麼?”
“一張紙。”
阿寶皺了皺鼻子。
“紙有什麼好的?”
葉靈兒沒解釋。把地上那張假文書撿起來,拍了拍灰,重新疊好塞回枕頭底下。
真正的文書在空間里,誰也拿不走。
又看了一眼那銀簪子。
簪頭的纏枝花樣式老氣,但銀子是實打實的。周氏揣著它來文書,本就不是臨時起意。從葉老太那里順走了簪子,十有八九是打算得手之後連夜帶著大柱跑,斷親文書燒了,簪子當盤纏。
葉靈兒把簪子放在灶臺上,慢慢坐下來。
明天這支簪子的去向,葉老太一定會追問。
到那時候,長房又該熱鬧了。
阿寶爬上床,裹著棉絮,小臉從被窩里探出來。
“姐姐,大伯娘還會來嗎?”
“來了也不怕。門口有阿寶呢。”
阿寶嘿嘿笑了一聲,翻了個。
第二天一早,葉靈兒還沒把門打開,就聽見村東頭傳來葉老太的嗓子。
“周氏!你把我的簪子弄哪兒去了!”
接著是周氏的哭腔。
“娘,我沒拿您的簪子——”
“放屁!昨夜我還擱在炕頭的,今早就沒了!不是你拿的是誰拿的?”
“娘,您聽我說——”
啪。
拐杖敲桌子的聲音。
“你給我還回來!”
葉靈兒在院子里蹲著刷鍋,聽見這靜,角彎了彎。
阿寶從灶棚底下鉆出來,歪著頭聽了一會兒。
“姐姐,大伯娘在哭。”
葉靈兒舀了一瓢靈泉水倒進鍋里。
“吃飯了,別聽。”
阿寶乖乖端碗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
“哭得好大聲。”
“嗯。”葉靈兒往鍋里撒了一把米,“習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