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得日後扯皮。”
趙村長這句話說得客氣,意思卻不客氣。
葉族長的下了一瞬,沖張秀才點了點頭。
張秀才把墨跡吹了吹,雙手捧起文書,站到祠堂中間,清了清嗓子。
“葉氏青山村支族,斷親分家文書。”
“今有葉家二房葉戰之葉靈兒、之子葉阿寶,與長房葉大山一脈斷親別戶。二房院宅歸二房所有,三畝薄田田契歸葉靈兒名下,監護人為趙永年。自此文書簽押之日起,二房姐弟與長房錢糧往來兩清,各安天命。”
張秀才念到這里,停了停,看了葉靈兒一眼。
葉靈兒點了點頭。
張秀才繼續往下念。
“長房不得再以宗親名義過問二房子婚嫁、起居、去留事務,更不得代賣、代嫁二房子。如有違逆,二房可持此文書告申理。”
念完了。
祠堂里沒有聲音。
葉老太的拐杖在石板上磨了兩圈,聲音刺耳。
“等一等。”
撐著拐杖站起來,三角眼盯著張秀才手里的文書。
“加一條。”
葉族長看了一眼:“什麼條?”
“既然是分家出去的,孝敬祖母的例銀不能免。一年二百文,逢年過節再送一份禮。我是親,這個理誰家祠堂都說得通。”
葉靈兒沒有立刻接話。
葉德貴輕輕咳了一聲:“堂嫂,剛才文書里寫的是兩清。你要加例銀,就不兩清了。”
“孝道是兩清得了的?”葉老太的聲音拔了上去,“是我葉家的孫,就算斷了親,我上掉下來的生出來的孩子,還能不認祖宗?”
葉靈兒開口了。
“,靈兒想問一句。”
“問什麼?”
“阿寶被賣的那張契上,賣家寫的是誰的名字?”
葉老太的閉了一瞬。
“的名字。”葉靈兒說,“默許的,大伯娘跑的。牙婆來領人的時候,靈兒跪在院子里求別賣阿寶,說的是,賣一個吃一碗飯。”
的聲音沒有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很清楚。
“靈兒問,要賣孫子的祖母,有什麼臉面要孫的孝敬銀子?”
葉老太的臉頰上的跳了兩跳。
周氏在角落里往前探了半個子,想幫腔,被葉大山一把拽住了袖子。葉大山的眼神分明在說,別再開口了。
葉族長端了半天的架子終于沒端住,聲音沉下來。
“堂嫂,例銀就免了。文書上寫得清楚,兩清就是兩清。”
“族弟!”葉老太的拐杖重重一頓,“你真要讓一個八歲的丫頭踩在我頭上?”
“堂嫂。”葉德的嗓門比還大,“你要是覺得丟臉,當初就不該把人家弟弟往外賣!”
葉承福在旁邊了脖子,不敢再幫葉老太說話了。
葉老太站在那里,拐杖撐得發,翕合著,半天沒有落座。
葉靈兒沒看。
走到張秀才面前,仰頭看著文書上的字。一行一行看過去,微微著,把每個字都過了一遍。
張秀才低下頭看:“丫頭,可有不妥之?”
“張先生,這一。”葉靈兒手指著中間一行字,“長房不得代賣代嫁二房子,後頭能不能再加幾個字?”
“你說。”
“不得以任何名目扣押、挾持、強迫二房子返歸長房。”
張秀才的筆頓了頓,看了一眼。
八歲的小姑娘,說出這種話來,用詞比鎮上的訟師還老到。
他沒有多問,提筆加了上去。
“葉族長,可以簽了。”趙村長在門口說了一句。
葉族長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筆。
他還沒落筆,周氏忽然從角落里沖出來。
“慢著!”
所有人看向。
周氏的眼皮腫著,嗓子啞了,但很利索:“文書上只寫了長房不能怎樣怎樣,憑什麼不寫二房的?葉靈兒分出去了,也不能回來找葉家的麻煩,也不能拿今天的事到說敗壞葉家名聲!”
葉靈兒轉過頭看著。
“大伯娘想加什麼?”
“加一條!二房分出去之後,不得以舊事毀謗長房名聲,不得將斷親外傳!”
“行。”
葉靈兒答得極快。
周氏一愣。沒想到這丫頭這麼痛快。
“但靈兒也有一個條件。”葉靈兒的聲音不急不慢,“大伯娘那一條加上去可以。同時再加一條。若長房違反文書上任何一條,二房有權將今日之事包括賣契的事報知縣衙。這兩條綁在一起寫。”
周氏的臉白了一層。
葉靈兒看著,眼神清清淡淡的。
“大伯娘不說靈兒的事,靈兒也不提賣契。大伯娘要是管不住,靈兒也管不住那張契紙。”
葉德貴轉過頭去,拿袖子遮了遮角。
周氏站在原地,開合了幾回,最終一聲沒吭地退了回去。
葉族長落了筆。
葉德、葉德貴、葉承福三個族老依次畫押。
趙村長在見證人的位置按了手印。
到葉大山。
葉大山接過筆的時候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面上出一個墨點。葉靈兒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等著。
葉老太坐在椅子上,始終沒看文書一眼。
葉大山簽完了,把筆放下,退到葉老太後去了。
“靈兒,你來。”張秀才把筆遞給。
葉靈兒接過筆,筆桿比的手指還。握得穩,落筆寫了三個字。
葉靈兒。
筆畫清瘦,但一劃一劃都得進紙里。
張秀才把文書吹干,一式兩份,一份給葉靈兒,一份給葉族長留存。
葉靈兒把文書疊好,塞進襟里。
“族爺爺,靈兒多謝。”彎了彎腰。
葉族長擺了擺手,端起茶碗,沒再說話。
葉靈兒牽著阿寶往門口走。
走過周氏側的時候,聽見一句極輕的聲音從周氏牙里出來。
“小蹄子,你把院子拿走有什麼用,看你怎麼活。”
葉靈兒沒有停步。
阿寶倒是歪了一下頭,回看了周氏一眼。
四歲的小孩兒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看了一眼。
周氏被那雙黑溜溜的眼珠子盯得心里發,往後了半步。
葉靈兒走到門口,趙村長把旱煙桿回腰間,跟著出來了。
“靈兒,院子你去看過沒有?”
“看過。六歲那年著去過一回。”
“那院子空了三年多,怕是要修整修整才能住人。”
“趙爺爺,靈兒先去看看,收拾收拾就搬。”
趙村長嗯了一聲,從懷里掏出一把鑰匙。
“這是你爹走之前給我的。他說院門鑰匙放在長房他不放心,讓我替他收著。一直沒用上。”
葉靈兒接過鑰匙,手指攥了銅銹斑駁的鑰匙頭。
“趙爺爺,靈兒多謝。”
“謝什麼,你爹葉戰當年幫我搬過半間屋子的磚。”趙村長的聲音淡淡的,“走吧,帶阿寶去看看你們的家。”
葉靈兒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鑰匙,又看了一眼懷里放著的文書。
阿寶拽了拽的袖子。
“姐姐,我們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