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一個銅板都沒見著。”
這句話在祠堂里了一圈。
葉德耳朵不好,扭頭問葉德貴:“說什麼?”
葉德貴湊到他耳邊重復了一遍。老頭的眉往上一挑,渾濁的眼睛看向葉大山。
“大山,這是真的?”
葉大山張了兩回,出一句:“德叔,這丫頭一派胡言,我們養著姐弟倆,哪能一點銀子不花在們上——”
“花了多?”葉靈兒打斷他,聲音不高。
“什麼?”
“靈兒問大伯,花在靈兒和阿寶上的銀子是多。一件裳多錢,一頓飯多米,大伯說個數。”
葉大山的臉漲紅了,翕著,說不出個準數來。
葉靈兒轉向葉族長。
“族爺爺,靈兒幫大伯算。靈兒和阿寶在長房住了三年多,從沒吃過白米飯,吃的是灶臺上刮下來的鍋和野菜糊糊。穿的是大柱哥穿剩的舊改小的,棉花都了。靈兒住的柴房,昨天族爺爺派人搜過了,連張完整的席子都沒有。”
葉德貴的臉不好看了。
他做過幾年買賣,心里的賬撥得快。
“靈兒,你能記得你爹寄銀的時間嗎?”葉德貴開口了。
“靈兒記得幾回。”葉靈兒低下頭,攥了攥手指,像是在費力回憶,“第一回,是爹走後第一個冬天。那天下雪,有個穿短褐的漢子到家門口,說是驛站跑的,把一個布包給了大伯。靈兒在柴房門里看見的。第二天大伯娘買了豬頭。”
“第二回,是來年開春。靈兒記得柳樹芽了,又來了一個人。那回是直接給的。揣進懷里,進了正屋就關了門。”
葉老太的拐杖往前頂了一寸。
“第三回,第四回,靈兒記不太清了,日子隔得近。但靈兒記得那陣子大伯家換了新被面,大柱還穿了一雙新布鞋。”
“第五回就是信上寫的這次。五兩銀子。”
的聲音又細又慢,像是怕說錯了一個字。
趙村長站在門口臺階下,手里的旱煙桿一直沒點,聽到這里了一句。
“靈兒說的驛站跑的,我倒是能幫著對一對。咱們青山村隔壁就是道驛站,軍中家信和銀錢都走驛站轉。驛站的劉牙人跟我有,他那兒有出登記簿。要查葉戰寄過幾回銀子,去翻一翻就知道。”
葉大山的臉徹底白了。
“趙村長,這不用查了吧?都是陳年舊事——”
“怎麼不用?”趙村長的聲音不帶緒,“你嫂子說來過兩回,你侄說來過五回,數對不上。查清楚了大家都省心。”
葉族長的手指在茶碗蓋上敲了兩下,聲音沉沉的。
“先不說查不查的事。靈兒,你說你爹寄了銀子,可銀子進了你手里,你是一家之主,怎麼花是的事。你要翻這個賬,不合規矩。”
葉靈兒抬起頭看他。
“族爺爺,靈兒不翻的賬。靈兒只問一件事。”
“什麼事?”
“爹寄銀子的信上寫的是,銀子給靈兒和阿寶。冬添置糧,勿使兒凍。這是爹的原話,張先生方才念過了。”
張秀才點了點頭。
“銀子是指定給二房的。不是給公中的。”葉靈兒的聲音平平的,“把指定給二房的銀子拿走了,花在了長房上。大柱哥有新棉襖,阿寶上的襖子棉花都板結了。大伯娘年年有吃,靈兒和阿寶喝野菜糊糊。”
轉過,面向三個族老。
“三位族爺爺,這是不是葉家的規矩?”
葉德這回聽清了。他拄著膝蓋站起來,看了葉老太一眼,又看了葉大山一眼,混濁的老眼里浮起了不悅。
“老嫂子,這事你說說。二房的銀子,怎麼花的?”
葉老太的三角眼猛地睜大。
“德弟,你聽個八歲丫頭片子的一面之詞?葉戰走了那麼多年,寄沒寄銀子誰知道?就算寄了,那也是葉家公中的銀子,我怎麼安排是我的事。兩個孩子吃穿住在葉家,我還倒欠他們不?”
“那靈兒的柴房——”葉德貴接過話。
“柴房怎麼了?有屋頂有四面墻,凍不死人!”葉老太聲音拔高了三分,“我年紀大了,正屋就那麼幾間,總不能讓我跟兩個小的一鋪炕。”
“說凍不死人。”葉靈兒低著頭,聲音啞了一點,“靈兒問一句話。去年臘月那場大雪,柴房了半邊頂,靈兒抱著阿寶凍了一宿。阿寶燒了三天,靈兒求大伯娘請郎中,大伯娘說公中沒錢。靈兒去找,說小孩子火氣旺,捂兩天就好了。”
停了停。
“靈兒最後了柴房里的干草,給阿寶蓋著捂汗。第四天阿寶才退燒的。那幾天靈兒一直在想,要是爹在就好了。”
阿寶蹲在腳邊,聽見姐姐說自己燒了三天,小臉上全是茫然,他不記得了。
但他記得姐姐抱著自己,一晚上都沒松手。
“姐姐。”阿寶拉了拉的角,聲音悶悶的,“阿寶不冷。阿寶皮厚。”
葉靈兒低頭看他,眼圈紅了一瞬,又下去了。
葉族長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是族長,這幾年葉戰不在,葉家二房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懶得管。
可今天這些話當著張秀才和趙村長的面攤開來講,他這個族長的臉面也跟著掉到了地上。
“靈兒,過去的事說再多也追不回來了。”葉族長放下茶碗,語氣放緩了些,“你說你要斷親分家,族叔想了一晚上,也不是不行。但你畢竟年小,分出去了怎麼過日子?族叔的意思是,給你和阿寶村尾那間舊屋子住著,再從公中撥兩鬥糧,算是安家。田嘛,你爹走之前葉家有三畝薄田,就暫時由長房代管——”
“不行。”
葉靈兒搖了搖頭。
葉族長的眉擰了起來:“你一個八歲的丫頭,種不了地,田放在你手里荒了可惜。”
“族爺爺,靈兒種不了地,可以租出去。租給誰,收多租子,靈兒自己來。代管和自己管,不是一回事。”
葉族長:語氣沉了一度,“代管就是幫你看著——”
“大伯幫靈兒看了三年銀子,靈兒一個銅板沒見著。”
葉靈兒的聲音不重,卻把葉族長的話堵得死死的。
葉德貴側過頭,咳了一聲,掩住了角。
葉族長的臉漲了一層紅。
“你這孩子——”
“族爺爺,靈兒不想讓族爺爺為難。靈兒只要一樣東西。”
“什麼?”
“田契。爹名下的三畝薄田,還有親時分得的那間院子,寫靈兒的名字,白紙黑字,有族里和村里的章。靈兒不多要一分。”
葉族長沒吭聲。
葉老太的拐杖在地上敲了兩下。
“那間破院子是葉家祖產,憑什麼寫給你?葉戰活著的時候借住的,他人都不在了——”
“那契紙上寫的還是賣契。”葉靈兒忽然轉過看著葉老太,聲音輕了。
“靈兒懷里還揣著趙爺爺還的那份契紙底稿。孫媽媽抖出來的那張。上頭周氏的手印,的名字,賣的是靈兒的親弟弟。”
葉老太的臉頰搐了一下。
“靈兒不想報。可這契紙靈兒留著。靈兒只要田契和院子。族爺爺要是覺得不合規矩,靈兒就拿著這張契去鎮上找縣老爺評評這個理。”
祠堂里靜了一息。
葉族長的目在那張契紙和葉靈兒之間來回移了兩回,結滾了一下。
“你容我跟幾位族老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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