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爺爺派人來了!讓姐弟倆明早卯時去祠堂跪著聽訓!”
葉大柱的嗓門過院墻,在夜風里傳得又遠又尖。
葉靈兒摟著阿寶,站在柴房門口沒。
趙村長腳步頓了頓,回過頭看了一眼。
“趙爺爺,靈兒明天去。”
趙村長嗯了一聲,語氣沉了沉:“怕不怕?”
葉靈兒搖頭。
阿寶從懷里探出腦袋,聲氣地補了一句:“阿寶也去。”
天不亮,葉靈兒就醒了。
給阿寶了臉,從空間里取了兩塊米團子,一人吃了一個。阿寶吃完還了手指頭,葉靈兒拍了拍他的手背。
“今天到了祠堂,姐姐說話的時候,你不要出聲。”
“為什麼?”
“人多。阿寶聽著就好。”
阿寶想了想,點頭。
“姐姐說什麼,都是對的。”
葉靈兒把他的破襖領子往上攏了攏,牽著他的手出了柴房。
天灰蒙蒙的,地上的霜踩上去咯吱響。
祠堂在村東頭,三間青磚瓦房,是葉家祖上攢了兩代人的家底蓋起來的。門口兩棵老槐樹禿禿的,樹干上綁著褪了的紅布。
葉靈兒牽著阿寶走到祠堂門口時,里面已經坐了人。
正中間一張長條桌,桌上擺著祖宗牌位。
葉族長坐在牌位右側的太師椅上,手里端著茶碗,臉上的皺紋擰得比昨天更。
葉老太坐在左側,拐杖豎在膝前,三角眼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盹。
葉大山站在葉老太後,著脖子,目閃躲。周氏站在另一邊,眼皮腫著,角耷拉下來,一副沒睡好的模樣。
兩側還坐了三個族老。頭發花白的是葉德,輩分最高,耳朵不太好使。瘦高個的是葉承福,平日里跟葉老太走得近。矮胖的那個葉德貴,開過幾年雜貨鋪,算是族里見過世面的。
趙村長站在門口臺階下,旁邊還多了一個人。
三十來歲,青布長衫,腋下夾著筆墨匣子,下上一撮山羊胡,正是鎮上的張秀才。
葉靈兒心里一松。
趙村長說到做到。
“靈兒,阿寶,進來。”葉族長放下茶碗,聲音端著。
葉靈兒牽著阿寶走進去,站在長條桌前面。
“跪下。”葉老太的聲音冷冷的。
葉靈兒沒跪。
看著葉族長,開了口。
“族爺爺,靈兒先問一句,今天是訓靈兒,還是說斷親的事?”
葉族長的眉頭跳了一下。
葉德貴咳了一聲:“丫頭,祠堂里說話有規矩,長輩沒開口,你不能先問。”
“靈兒知道規矩。”葉靈兒的聲音細細的,“可靈兒昨兒半夜被大伯大伯娘闖進柴房搜了一遍,一宿沒睡。天不亮就來跪,連飯都沒吃。靈兒怕跪久了暈過去,阿寶才四歲,也跪不住。”
葉德貴看了葉大山一眼。葉大山把頭得更低了。
葉族長的茶碗擱在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行了。今天就把斷親的事說清楚。”他看著葉靈兒,“靈兒,你昨天說要斷親分家。族叔先跟你講明白,葉家祠堂的規矩。”
“第一,未年子不能擅自離族。你才八歲,你弟弟四歲,族里沒人代你們做主,你們分不出去。”
“第二,斷親分家,得分走祖產。可你爹葉戰當年是帶了軍令走的,走之前沒有正式分過家。也就是說,葉家的地和房子,還在公中名下。你一個小輩要分,沒有憑據。”
“第三,你爹葉戰至今生死不明。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族里的田和屋,不能分給一個不知道還有沒有主家的。”
他說一條,葉承福就在旁邊點一次頭。
葉老太半閉的眼睛睜開了,角浮出一得。
阿寶抓了葉靈兒的袖子。
葉靈兒垂著頭,聽完了,沒有急著開口。
祠堂里安靜了幾息。
“族爺爺說完了?”
葉族長點頭。
“靈兒有幾句話,想請族爺爺指教。”
“你說。”
“族爺爺說未年子不能擅自離族。靈兒想問,靈兒的爹葉戰,是不是葉家的子孫?”
“自然是。”
“葉戰是葉家子孫,那他的孩子也是葉家脈。靈兒和阿寶,是葉家二房的人。對不對?”
“對。”
“既然我們是二房的人,那二房的口糧銀錢,該歸二房用。靈兒想問,爹爹寄回來的銀子,到底是給了公中,還是給了二房?”
葉族長的張了張,沒有立刻回答。
葉靈兒從懷里掏出那半張信殘頁,往前走了兩步,雙手遞到張秀才面前。
“張先生,勞煩您看看,這上面的字,是不是軍中的格式。”
張秀才接過去,湊到門口亮細細看了幾遍,又翻了翻紙質。
“這紙是軍驛用的黃紙,邊角有驛站墨的殘痕。字跡剛,筆鋒習慣往右下,寫信之人慣用右手持刀。容說的是寄銀五兩,囑托兄嫂代為轉靈兒和阿寶。”
他抬起頭看著葉族長:“葉族長,這封信寫得明白。銀子是寄給二房子的,不是給公中的。”
葉德耳朵不好,葉德貴在他耳邊重復了一遍。老頭的眉擰了起來。
葉老太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
“一封破信能說明什麼?葉戰走了那麼多年,他寄沒寄銀子,寄了多,誰能說清?信都撕了扔灶坑里了,分明是他自己不要了!”
葉靈兒轉過看著葉老太。
“說信是靈兒從灶坑里撿的。靈兒想問一句話。”
“問!”
“這封信是誰撕的?誰扔進灶坑的?”
葉老太的閉上了。
周氏的臉白了一層。
葉靈兒收回目,重新面向葉族長。
“族爺爺,靈兒記好。爹走之後,靈兒記得有人來送過東西。靈兒那時候小,不認得字,也不知道是銀子。可靈兒記得,每次有人來過之後,大伯娘就會燉。”
頓了頓。
“靈兒和阿寶從來沒吃過那些。”
葉德貴的臉變了,看了葉大山一眼。
葉大山的抖了兩下:“這丫頭胡說!我家什麼時候燉過?”
“大伯忘了?”葉靈兒的聲音不急不慢,“前年臘月,大伯娘買了三斤豬頭,靈兒聞到味了,去灶房看,大伯娘把靈兒打了一頓,說靈兒。去年開春,大伯給大柱做了一件新褂子,藍底碎花布的,靈兒問大伯娘為什麼阿寶沒有新裳,大伯娘說公中沒錢。”
看了一眼葉大山後著的葉大柱,目平平的。
“堂兄上那件棉襖,里頭絮的是新棉花,去年秋天做的。靈兒和阿寶的襖子,還是爹走那年的舊棉花,都板結了,一點都不暖和。”
祠堂里靜了下來。
葉族長端著茶碗的手沒有。
張秀才把信殘頁放回桌上,聲音不大不小。
“葉族長,信上說了,葉戰寄銀五兩,是給二房子的。既然有信為證,長房代管二房子期間這些銀錢的去,總該有個代。”
葉族長的角抿了。
周氏終于忍不住了,聲音尖起來:“什麼五兩銀子?一共就來過兩回,加起來不到三兩。那點銀子養兩個孩子一年都不夠花,還想怎麼著?”
葉靈兒轉過頭看。
“大伯娘說來過兩回?”
周氏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了,臉更白了。
“靈兒的信上寫的是第幾次呢。”葉靈兒把信殘頁拿起來,翻到前頭,指著一個被撕斷的字痕,“張先生,這個殘筆,像是哪個字?”
張秀才湊過去辨認了半晌。
“像是個五字的上半截。若是第五次寄銀,那總數就遠不止三兩了。”
周氏的張開又合上,臉上的直跳。
葉大山的額角冒了汗。
“炕里的銀子。”葉靈兒的聲音不急不慢,“昨天早上,大伯娘發現炕里空了。大伯娘說靈兒了。可靈兒想問大伯娘一句話。”
轉過,看著周氏。
“炕里原來有多銀子?大伯娘能說得清嗎?”
周氏的哆嗦了兩下,目往葉老太那邊飄了一眼。
葉老太的拐杖抵在地面上,指節得鐵青。
葉大山的結滾了一下,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族爺爺。”葉靈兒收回目,聲音細細的,“靈兒不是想翻舊賬。靈兒只是想讓族爺爺知道,爹的銀子進了這個家,靈兒和阿寶一個銅板都沒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