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想。”
這兩個字從葉老太里吐出來的時候,院子里的風正好大了一陣,吹得柴堆上的碎草簌簌響。
葉靈兒跪在凍土上,膝蓋已經沒了知覺。
沒有接葉老太的話,只是慢慢轉頭看向葉族長。
葉族長的了,終究還是擺了擺手。
“靈兒,憑證的事不合規矩。阿寶是葉家的脈,族里自然會看顧。你說得對,這事鬧大了對誰都沒好。”
葉靈兒垂下眼睫。
知道他會這麼說。
前世也是這樣。族長說了一堆好聽的話,回去之後什麼也沒做。周氏照打,葉老太照罵,阿寶照賣。
規矩是長房定的,族長是葉老太的堂弟,憑證從一開始就要不來。
跪在地上沒起來,聲音平平的。
“族爺爺,靈兒鬥膽再說一句。”
“說。”
“大伯娘說靈兒了家里銀錢。靈兒的柴房族爺爺可以去搜。靈兒上這件破襖子,族爺爺也可以翻。靈兒若是了銀子,大伯娘隨便打,靈兒絕不喊冤。”
葉老太的三角眼亮了一下。
“搜!”抬起拐杖指向柴房方向,“族弟,你讓人去搜!這個小蹄子眼皮子淺,指不定藏在哪個耗子里!”
葉族長猶豫了一下,朝後跟來的兩個本家後生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進柴房。
里頭黑的,只有一堆半塌的柴垛,一張棉花的破席子,一床補了十幾個補丁的薄被。
破陶罐里只剩小半罐涼水。
灶角連一粒米都沒有。
兩個後生搜了一圈出來,攤了攤手。
“族長叔,什麼也沒有。破都破得下不去腳了。”
院墻外的村民嗡嗡議論起來。
“這是人住的地方?”
“兩個孩子睡這種地方,連床厚被子都沒有?”
“葉戰的軍餉都去哪了?”
葉老太的臉灰了一層。
周氏在灶房門口,嚅了兩下,沒敢出聲。
葉靈兒跪在院中間,上那件破襖子在晨風里被吹得鼓起來,角下頭出一截瘦伶伶的小,上面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清清楚楚。
阿寶蹲在邊,小臉凍得發紅,鼻尖掛著水,一只手死死拽著姐姐的袖口,另一只手攥著拳頭,指關節上還有從柴房門底下鉆出來時蹭破的痕。
葉靈兒仰起臉,看著葉族長。
“族爺爺,靈兒沒銀子。靈兒連飽飯都沒吃過幾頓。”
葉族長站在那里,臉上掛不住了。
搜是他點頭讓搜的,搜完了什麼也沒有,柴房破那個樣子,他堂姐帶著長房吃著二房的銀子,把人家孩子住了這副景。
村民的目像刀,一把一把扎在葉族長的後腦勺上。
葉靈兒等他失語那幾息的工夫,又開了口。
聲音不大,每個字都穩穩當當。
“族爺爺,既然憑證不合規矩,靈兒不要了。”
葉族長松了口氣。
“靈兒要斷親。”
院子里的聲音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
葉老太的拐杖頓在半空。
周氏猛地抬頭。
葉大山從灶房門口探出了腦袋。
連趙村長都轉過了頭。
“你說什麼?”葉族長的聲音提高了兩度。
“靈兒要跟長房斷親分家。”
葉靈兒的額角還掛著干涸的痕,雙膝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脊背卻得筆直。
“靈兒和阿寶是二房的脈,爹在時我們有爹照顧。爹不在了,二房的口糧被長房吃了,二房的銀子被長房花了,二房的孩子被長房賣了。”
“靈兒求過大伯娘,求過,求過族爺爺。求來的是藤條、賣契、和五鬥米。”
“靈兒求不到活路了。”
彎下腰,額頭在凍土上磕了下去。
咚。
聲響沉悶,額角剛結的痂崩開了,新的珠子往外滲。
“靈兒替爹守二房的香火。請族爺爺主持斷親,將二房從長房名下分出去。靈兒和阿寶的死活,從此跟長房無關。”
直起子,額頭上一片糊。
阿寶嚇得一癟,手要給,葉靈兒輕輕按住他的手,沖他搖了搖頭。
“小畜生!”
葉老太的聲音從臺階上炸開來,拐杖砸在地上砰砰響。
“八歲的丫頭片子要跟祖母斷親?你活得不耐煩了!葉戰若是在,看你敢不敢說這種話!”
“若我爹在。”
葉靈兒抬起頭,順著眉骨往眼角淌,也不。
“就不會有賣契。也不會有這些傷。”
葉老太的哆嗦了兩下,拐杖指著罵:“你這是忤逆!你這是要造反!族弟,你聽聽,你看看,這就是二房養出來的討債鬼!”
葉族長的臉比葉老太還要難看。
斷親分家在葉氏宗族里不是沒有過先例,但那都是年男丁之間的事。一個八歲的娃帶著四歲的弟弟要斷親,傳出去整個青山村的笑話都不夠說的。
更何況,斷了親,葉老太那邊他怎麼代?
“靈兒,你小孩子家家的,說話不要這麼沖。”葉族長的口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和緩了,“斷親是大事,你一個八歲的丫頭做不了主。你爹不在,這事沒人替你擔。”
“趙爺爺可以替靈兒做見證。”葉靈兒的聲音沒有發抖。
趙村長沒有立刻開口。
他站在院門口,旱煙桿夾在手里,吧嗒了兩口,目從葉靈兒上移到葉老太臉上,又移到葉族長臉上。
“靈兒說的斷親,我聽明白了。”趙村長把煙桿從邊拿開,看著葉族長,“葉族長,我就問你一句,這兩個娃娃繼續留在長房,你能保證不出第二樁賣人的事?”
葉族長的結滾了一下。
“這……我會囑咐——”
“囑咐?”趙村長的聲音沒有起伏,“今天賣契白紙黑字,五百文定金都收了,你囑咐誰?囑咐周氏,還是囑咐葉老太太?”
葉老太的拐杖重重一杵。
“趙永年,你管得太寬了。”
“葉家的事我管不了。可這院子里還站著一個牙婆沒走干凈,院子外頭圍著半個村的人。葉家的事從今天起就不是葉家的事了。”趙村長把旱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灰,“靈兒說要斷親,我覺得未嘗不是個法子。斷了干凈,誰也不欠誰。”
“明天我請鎮上的張秀才來寫文書。葉族長,斷親手續你葉家部定,文書我來請人寫,村里蓋章做見證。這不違規矩吧?”
葉族長的臉漲得通紅。
他被架在了明面上。
葉老太從臺階上走下來,拐杖一步一頓,走到葉靈兒面前,彎下腰,聲音得只有兩人之間聽得清。
“你個小蹄子,翅膀了?斷親?好。你斷完了試試,看你在這青山村還有沒有立足的地。”
直起,給葉族長使了個眼。
葉族長清了清嗓子,面上恢復了族長的威嚴。
“此事容後再議。今天人多,不宜定奪大事。都散了吧。”
他轉要走。
葉靈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族爺爺,靈兒等得起。阿寶等不起。”
葉族長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人群慢慢散了。
院子重新空下來。
葉老太站在正屋臺階上,盯著柴房方向,目沉。
葉大山站在後,著肩膀不敢吱聲。
葉老太終于開了口,聲音得很低。
“大山。”
“娘?”
“今晚你去一趟那個草窩棚。”
葉大山臉上的跳了一下:“娘,您要做什麼?”
“那丫頭一個銅板都搜不出來,我不信。葉戰寄回來的銀子我清清楚楚是五次,錢都在我手里。可今早炕空了,銀子沒了,糧食也沒了。不是的是誰的?”
葉大山囁嚅了一聲:“可方才搜了,確實什麼也——”
“笨!白天人多當然搜不出來。你等半夜去。帶上你媳婦,把那間草屋翻個底朝天。就是掘地三尺,也給我找出來。”
葉大山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柴房方向,低低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