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趙村長抬起頭，目越過葉靈兒，看向正往院門口挪步子的孫媽媽。
“孫媽媽，這事沒說清楚，你往哪去？”
孫媽媽腳步一頓，回過來，笑意勉強掛著：“趙村長，我方才也說了，這買賣是周妹子請的。人你們不賣了，我走就是。定金的事改日再算。”
“定金不急。”趙村長把手里那張契紙翻過來，正面沖著院子里的人群，“這紙上寫著什麼，你不給大伙念念？”
孫媽媽的笑意終于繃不住了。
趙村長自己念了。嗓門不高，一字一句，院里院外聽得清清楚楚。
“立契人周氏，因家中貧苦，將侄男葉寶，年四歲，賣斷與孫氏為使。銀四兩整，定金五百文已付，余款人時清。孩一經付，生死不論，永不贖回。”
“下頭按著周氏的手印，落著葉王氏的名字。”
院子里的聲音一點一點消了。
後頭圍著的村民們先是不吭聲，然後一個接一個出了聲。
“四兩銀子賣斷？生死不論？”
“葉戰的兒子啊，才四歲……”
“這不是賣孩子，這是賣命。”
阿寶聽不懂契紙上的字，可他聽得懂那些嬸子叔伯里的語氣。他著葉靈兒的後背，小手攥住的角，沒有哭，只是不停地咽口水。
葉老太終于撐不住了，拐杖往前一杵，嗓子嘶啞：“趙村長，這是我葉家部的事。周氏糊涂，我已經罵過了，孩子不會賣的。這事到此為止，你把契紙還我，我自己置。”
“還您？”趙村長把契紙折好，揣進袖子里，“葉老太太，這契紙上有您的名字。您置？您怎麼置？一把火燒了當沒發生過？”
葉老太的角了兩下。
周氏撲過來想搶：“那是我的！你憑什麼拿走！”
趙村長側讓過，沉聲道：“周氏，葉戰雖然不在家，但他是軍戶出。軍戶子私賣，這事要是捅到縣衙，你知道什麼後果？”
“你嚇唬我！”周氏的聲音尖了，“葉戰早就死了！什麼軍戶不軍戶——”
“他死沒死，縣衙有檔，不是你一張說了算。”趙村長的聲音沉下來。
孫媽媽在這當口又往後退了一步。
葉靈兒看得分明。
“趙爺爺。”
趙村長低頭。
葉靈兒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順著臉頰往下。
“靈兒害怕。孫媽媽手里還有沒有別的東西，靈兒不知道。靈兒怕孫媽媽走了，以後再也找不到證據了。阿寶就白白被賣掉了。”
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幾乎聽不見了。
可院子里的人全都聽見了。
李嬸子第一個喊出來：“攔住！別讓牙婆跑了！”
王屠戶家的媳婦和劉老三的婆娘一左一右堵在院門口。兩個壯漢想往外，被門口幾個男人擋了回來。
孫媽媽臉上的笑徹底沒了，著嗓子說：“各位，各位，我就是個跑的中人。周妹子找我，我才來的。人我也沒帶走一個，憑什麼攔我？”
“你袖子里還有沒有別的契紙？”趙村長問。
“沒有。”
“搜搜。”李嬸子嗓門亮。
孫媽媽臉變了：“你們憑什麼搜我？我做的是正經買賣——”
“正經買賣賣四歲孩子？還寫生死不論？”王屠戶媳婦叉著腰堵在門口，“你要正經你去縣衙掛號去！”
兩個嬸子可不管什麼面，一個拽袖子一個翻腰帶，孫媽媽被折騰得披頭散發，從襖子夾層里抖出兩樣東西來。
一張折了四折的舊紙。
一小串銅錢。
舊紙展開一看，是另一份契紙的底稿，上面墨跡未干，收買人那欄還空著。
趙村長拿過來看了一眼，角往下沉了沉。
“這份底稿上，賣的還是葉寶。銀子從四兩改了六兩。孫媽媽，你倒是做了兩手準備。”
孫媽媽的臉灰敗下來，不再爭辯了，只是拿眼睛剜了周氏一下。
周氏已經癱坐在地上了。
這時候，葉靈兒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料到的事。
站起來，朝趙村長走了兩步，走得急，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往前撲倒的瞬間，額角磕在趙村長手里那張契紙的邊角上——紙角雖不鋒利，可的頭是實實在在撞在契紙下頭趙村長攥著的那截旱煙桿上的。
額角破了。
珠子冒出來，順著眉骨往下淌。
趙村長嚇了一跳，趕去扶。
葉靈兒被扶住的時候，雙手卻死死護住了趙村長手中的兩份契紙。
“別讓大伯娘拿走。”仰著臉，額頭上的蜿蜒到眼角，混著淚水往下滴，聲音斷斷續續的，“這是靈兒留給阿寶的命……”
院子里的嬸子們眼淚嘩嘩地就下來了。
李嬸子沖過來，把葉靈兒摟在懷里，拿袖子給。阿寶撲過來抱住姐姐的，哇地哭出聲。
周氏還想上前，被王屠戶媳婦一把推回去：“你還有臉湊？”
葉老太站在正屋臺階上，臉上的神變了又變，翕著，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趙村長低頭看著懷里這個額角淌的八歲娃，沉默了很久。
手里兩張契紙攥出了折痕。
他直起，掃了一圈院子里院子外的人。
“這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他把目轉向葉老太。
“老太太，您剛才說這是葉家家事，外人管不了。行。那就請葉家族長來管。”
葉老太的拐杖晃了一下。
“族長？”
“對。買賣軍戶子，私立賣契，用軍餉不給子。這三條，哪一條該怎麼置，讓族長來說。”
葉老太的三角眼瞇了起來，聲音沉下去：“趙村長，族長可是我堂弟。”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族長是的人。
趙村長把契紙揣好，沒接的話。
葉靈兒抹了一把臉上的，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讓院子里的人都聽見了。
“趙爺爺，靈兒有一句話想請您替靈兒問族長爺爺。”
“你說。”
“若有一天，我爹葉戰回來了——”
葉靈兒跪在地上，額角的還沒止住，紅紅的一道順著臉頰到下，滴在凍土上。
“他問族長爺爺，誰賣了他兒子，誰花了他銀子，誰打了他兒。”
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怨恨，也聽不出哀求。
“族長爺爺，怎麼答？”
院子里安靜極了。
葉老太的拐杖杵在臺階上，手指關節得發白。
阿寶埋在葉靈兒懷里，小聲地哽咽著。
趙村長站了半晌，轉朝院門走去。
走出兩步，他停住腳，沒回頭。
“大柱他娘，去請葉族長。就說我趙永年請的，讓他帶上族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