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兒著院墻走,繞開了窩那片碎石地。這條路走了三年,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塊石頭會崴腳。
大房正屋分東西兩間。東間住葉老太,西間住葉大山和周氏。兩間屋中間隔著一道半墻,墻上方風,說話聲能互傳。
葉靈兒繞到東間窗戶下頭,蹲下來。
窗戶是舊木格子糊的棉紙,年頭久了,紙面上好幾個破被碎布頭堵著。最底下那塊碎布歪了,出拇指大一個。
湊上去,一只眼睛著隙往里看。
屋里沒點燈。月從另一扇窗戶進來,勉強能看清廓。葉老太側躺在炕上,被子蒙到下,呼吸平穩,偶爾咂兩下。
炕沿下方,灶口的位置黑的。灶里的火早滅了,灰燼暗紅,不時跳一下。
葉靈兒的目從灶口往下移,落在炕壁上。
第三塊磚。
前世葉老太掀炕的時候不在場,但葉老太跟周氏吵架罵出來的話,記得一字不差。從右數第三塊,磚角磨得比別的圓,中間有一道橫紋。
看見了。
就在灶口左側,著地面往上數第三層那一塊。磚比旁邊的深半分,隙里還發著一油。常年用手扣的痕跡。
葉靈兒屏住呼吸,目死死鎖住那塊磚。
的空間收,靠的是視線和意念。但隔著這面墻,看見的不是暗格里的東西,而是那塊磚的外表。
收暗格里的銀子,得看見銀子本才行。
葉靈兒咬了咬下。
需要另一個角度。
繞到正屋後頭,有一道柴堆。前世冬天天天來這里搬柴燒灶,柴堆靠著後墻摞了半人高。後墻上有兩個出煙口,一個是東間的,一個是西間的。出煙口不大,但從外頭能看進灶膛。
葉靈兒踩著柴堆往上爬了兩步,夠到了東間那個出煙口。煙道是斜的,煙灰積了厚厚一層,但從這個角度往里看,正好能看見灶膛底部,以及灶膛連著的炕壁。
把臉上去。
灰味嗆得差點咳出聲。用手捂住口鼻,忍住了。
灶膛里灰燼微微泛紅,線極暗,但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順著灶膛底往右看去,有一個四四方方的暗格口。
里面有東西。
一只黑漆木匣,匣子旁邊摞著三個布袋。布袋的扎口繩搭在匣子邊沿,約能看見里頭鼓鼓囊囊的形狀。
葉靈兒的心跳砸在耳朵里,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
盯著那只黑漆木匣。
收。
匣子消失了。
暗格里空出一大塊,三只布袋歪倒下來,在一。
葉靈兒又把目移向左邊那只布袋。個頭最大,扎口松了半截,出里頭白花花的東西。
銀錠。
收。
布袋消失。
第二只布袋小些,發黃,著像是銅錢串子。
收。
第三只布袋著暗格底部,扁扁的,像是裝了布或者紙。
收。
暗格空了。
葉靈兒趴在柴堆上,手指攥著煙道口的磚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疼。沒有急著,先閉眼進了空間看了一遍。
倉房地上多了四樣東西。
黑漆木匣打開來,里面是一對銀鐲子,一銀簪,一只翠玉扳指,還有一疊當票。葉靈兒前世沒見過這些東西,但一看便知不便宜。葉老太嫁到葉家時據說帶了不陪嫁,這些八就是箱底留的。
最大的那只布袋里裝著五錠銀子。每錠形制不同,有銀有碎銀,掂量了一下,合起來說有二十兩。
第二只布袋裝著銅錢串,穿了六七串,加一塊兒大概有一吊出頭。
第三只布袋里是兩張糧票,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寫了字的紙。葉靈兒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爹的字。
認得。
前世娘親還沒死的時候,教識過幾個字,拿的就是爹爹寄回來的家書當課本。那筆字方方正正,橫平豎直,跟爹的人一樣,板正得近乎死板。
信上說的是:今歲軍餉已托人帶回,白銀十二兩整。母親安好,靈兒阿寶食勿缺。
落款是三年前的日子。
信紙底下有一行小字,筆跡不同,歪歪扭扭:收訖,柜。
那是葉老太的字。要都不識幾個,能認出這幾個字還是因為記賬的需要。
十二兩。三年前的十二兩軍餉。加上之後每年寄回來的,說還有兩三次。
這些銀子,每一兩都該是花在和阿寶上的。
葉靈兒把信紙放回布袋,退出空間。
東間的賬拿完了。
接下來是西間。
從柴堆上溜下來,著墻一路到西間那扇後窗下。這扇窗比東間的大些,窗紙破損更嚴重,有兩拳頭大的,糊著發黃的舊報紙。
葉靈兒墊腳,從破往里看。
西間的炕靠南墻,葉大山和周氏并排睡著。葉大山仰面朝天,張著,鼾聲如雷。周氏背對窗戶,蜷著子,被角捂得嚴嚴實實。
葉靈兒的目從炕上移到地面。靠北墻有一只舊柜,兩扇柜門合不攏,出半截碎花布頭。
柜底夾板。
前世周氏跟陳婆吹噓的時候,葉靈兒就在灶房里洗碗。那個人嗓門大得隔了一道墻都聽得清,說柜底有一塊板子是活的,底下挖了個坑,把私房錢和契紙都擱在里頭。
可從窗戶這個角度,看得見柜,看得見柜門,看不見柜底。
葉靈兒咬住下,想了想。
繞到窗戶另一側,發現西間靠地面的位置有一個老鼠,被人用碎磚堵了,可碎磚只剩兩塊,中間豁了個口子。
趴下去,半張臉著凍得發的泥地,從老鼠的豁口往里看。
角度極低,但恰好能看見柜子底部。
柜底著一塊略淺的木板,比旁邊的地板新半。
葉靈兒盯住那塊木板。
可看不見木板底下的東西呀。隔著木板,和隔著墻沒什麼兩樣。
後退半步,想了一陣。
掃視柜底四周,在柜角和墻壁之間的隙里,發現一只藍布小包袱的角,出不到半寸。
塞得太滿了,沒藏住。
葉靈兒盯著那半寸藍布。
收。
藍布角消失了。連帶整只包袱,沒空間。
葉靈兒進空間一看。藍布包袱打開,里頭是一只荷包,荷包里裝著三兩多碎銀,還有一對銀簪子和兩塊碎銀角子。這不是大數目,但對青山村的莊戶人家來說,三兩多銀子夠一家四口嚼用小半年。
柜底夾板里大頭還沒拿出來,可角度不對,看不見就收不了。
葉靈兒不急,又回到前窗位置。
這回注意到另一樣東西。周氏的枕頭。
前世給周氏疊過被褥,知道那個人有個習慣:把值錢的小件塞在枕頭底下,覺得著睡安心。有一回葉靈兒疊被子時到枕頭底下的東西,被周氏一耳得角淌。
從窗戶破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周氏後腦勺下頭的枕面。枕頭是舊的青布面,補丁摞補丁,可枕頭底下微微翹起一角,出一暗的東西。
葉靈兒盯著那個角。
收。
枕頭紋沒。那截暗的東西消失了。
進空間查看。是一條黑布帶子,裹著兩銀釵和一小塊碎銀。
不多。但也不能給他們留。
葉靈兒退出空間,最後掃了一眼西間。
灶房後頭還有糧。
從西間窗下退開,輕手輕腳繞到灶房那邊。灶房沒門板,只掛一張草簾子。葉靈兒開簾子一角,鉆了進去。
灶臺靠墻,灶上架著一口鐵鍋,鍋蓋歪著,里頭是剩粥的痂。灶臺右手邊,兩只糧缸一前一後靠著。前面那只缸不大,裝著糠麩,是喂和阿寶的。後面那只缸大了一倍,蓋了木板著石頭,里頭是白米。
葉靈兒搬不石頭,可不需要搬。
掀開糠麩缸的蓋子,看了一眼里面。
半缸糠麩。連這個一塊收了。
糠麩消失。缸空了。
然後繞到後面那只大缸邊,踮起腳往缸沿上看。缸蓋是木板,隙有一指寬,能看見底下白花花的米。
葉靈兒盯著那條隙里出的米面。視線所及只有一小片。
試著收。
隙里看得見的那層米沒了,出底下更多的米粒。
又收。
又出一層。
再收。
如此反復,直到缸底出來。
葉靈兒松了口氣。
抬頭看梁。梁上掛著兩條臘和一串干辣椒。
月從灶房小窗進來,照在臘油亮的表面上。
兩條臘,收。
干辣椒,收。
灶臺上有半罐子鹽。
收。
角落里一小壇醋。
收。
葉靈兒把灶房里但凡能吃能用的東西掃了個干干凈凈,只留下那口鐵鍋和空缸。
從灶房退出來,草簾子輕輕落回原位。
正屋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葉靈兒渾一,整個人在灶房外墻上,一不。
那悶響之後,是葉大山含含糊糊的聲音:“尿……”
接著是翻聲,炕板嘎吱嘎吱響了幾下。
周氏的聲音啞著傳出來:“尿你就起來去,我干什麼。”
葉大山嘟嘟囔囔,又不了。
鼾聲重新響起來。
葉靈兒著墻站了足足百數,直到鼾聲變得均勻,才往回走。
的腳步比來時更輕,更慢。
繞過窩,著院墻,回到柴房。
門底下那半尺空隙,側了回去。
阿寶還在睡。小拳頭攥著破席子邊角,里含含糊糊念著什麼,眉頭皺著,像是做了不好的夢。
葉靈兒在他邊躺下來,把他摟進懷里。
“阿寶不怕。”的聲音輕得幾乎沒有聲。
自己的心跳還在砸,手心全是汗。
但角的弧度不住。
黑漆木匣里的銀鐲子,葉老太攢了一輩子的己,周氏小金庫里的碎銀,爹爹年年寄回來卻從未到過手上的軍餉,糧缸里的白米,梁上的臘。
全在空間里了。
閉上眼。倉房里堆得滿滿當當,靈泉咕嘟作響,窩頭還安安靜靜擱在角落。
夠了。
今夜拿回來的這些,夠和阿寶撐過這個冬天。
至于大房那邊,天亮之後會是什麼景,葉靈兒連想都不用想。
閉上眼,終于允許自己睡一會兒。
正屋東間,葉老太在炕上翻了個,胳膊到炕沿外頭,垂在暗格上方,手指無意識地了一下炕壁。
什麼也沒到。
老太太翻了回去,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