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賤蹄子，你糧！你糧！"

藤條裹著風聲劈下來，一下接一下，招不離後背。

葉靈兒整個人被按在柴房冰冷的泥地上，里咬著泥沙，眼前一片模糊。

疼。

從骨頭里炸開的疼。

可這疼，怎麼這樣悉？

"還敢瞪我？你這個賠錢貨，吃我家的，住我家的，還敢！"

周氏一腳踩在肩膀上，尖利的嗓門差點把房梁上的灰震下來。

葉靈兒趴在地上，瞳孔驟。

這個聲音。

這個灶灰和豬食混在一起的酸臭味。

還有頭頂那歪歪斜斜的房梁。

青山村。葉家老宅。柴房。

不是……已經死了嗎？

前世，在破廟里凍了三天三夜，懷里抱著阿寶那只豁了口的小布鞋，一直等到呼吸停下來。

死之前，聽見路過的行腳商說：葉戰的案子翻了，本不是通敵。是軍中有人做了假軍報，生生把一個為國守邊的忠將死在了塞外。

那時候已經說不出話了。

只記得自己攥著那只小鞋，眼淚凍冰粒，掉在稻草堆里。

阿寶，四歲就被牙婆帶走，賣進了黑窯。

沒人告訴阿寶是怎麼死的。

可知道，一個四歲的孩子在黑窯里，活不過一個冬天。

"還在那愣著！"

藤條又落下來。葉靈兒整個子一。

痛意把從回憶里拽出來，眼前的畫面一幀變得清晰。

破棉襖。

打滿補丁的腳。

手背上舊傷疊新傷的青紫痕跡。

——八歲的手。

的手。

葉靈兒猛地攥了拳頭。

回來了。

回到了八歲。

周氏還在罵："明兒孫媽就來，把你那弟弟領走。一個四歲的小崽子，好歹還能換二兩銀子。養著你們兩個賠錢貨，當我葉家開善堂呢？"

葉靈兒渾的一下子沖上腦頂。

明兒。

牙婆孫媽。

前世就是明天。

阿寶被牙婆帶走的那一天。

哭著追到村口，被周氏一把按進雪地里，打斷了兩肋骨。

從此再也沒見過弟弟。

"滾起來！把灶臺給我收拾了！聽見沒有！"周氏扔了藤條，叉著腰轉就要走。

葉靈兒趴在地上，一沒。

不能急。

前世的教訓還刻在骨頭里。來只會被打得更慘。

才八歲，子骨瘦得一把能折斷，大房有葉老太、葉大山、葉大柱，三個大人。

，死路一條。

但不是前世那個只會哭的葉靈兒了。

眼睫一，哆嗦了一下，忽然——

"哇——"

一聲尖厲的哭腔從嗓子里沖出來。

不是前世那種悶聲泣。

而是放聲嚎啕。

"大伯娘要打死靈兒了——"

"靈兒疼——靈兒不敢了——"

"別賣阿寶——求大伯娘別賣阿寶啊——"

這哭聲穿墻破院，整個葉家前後院都聽得一清二楚。

周氏猛地轉，臉驟變。

"嚎什麼嚎！誰說要賣人了？閉！"

葉靈兒不但沒閉，反而哭得更大聲了。

抓著門檻撐起子，滿臉都是淚，聲音斷續續："大伯娘說……明兒孫媽媽來……把阿寶帶走……"

"你胡說八道什麼！"周氏箭步沖回來，一把捂的。

就在這時候——

"周氏！大半夜的你干什麼呢？"

院墻外，隔壁李嬸子的聲音劈過來。

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氏臉刷白。

"姐姐！"

一個小的影從灶房門口沖出來。

四歲的葉阿寶穿著大了三圈的破襖，腳上的布鞋著半個腳趾頭，一頭扎進葉靈兒懷里。

他整個人都在抖，卻死護住姐姐，仰起臉沖周氏齜牙。

"不許打姐姐！"

那張小圓臉凍得發青，鼻尖通紅，眼淚噼里啪啦往下砸。

可他還是把手里攥出了汗的半個窩頭塞進葉靈兒手里。

"姐姐吃……阿寶不。"

話音剛落，他肚子響亮地了一聲。

阿寶抿住，把臉埋進葉靈兒肩窩里。

葉靈兒的眼淚瞬間不控制地涌出來。

這一次不是裝的。

是真疼。

疼到心肝肺腑都像被人攥一團碎了。

前世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護住這個小東西。

"阿寶乖。"聲音啞得厲害，抬起瘦小的手臂把弟弟整個摟進懷里，"姐姐在。"

"姐姐不讓任何人帶你走。"

院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李嬸子第一個沖進來，後還跟著兩三個被吵醒的鄰居。

"這是打的什麼？天寒地凍的，兩個孩子穿這樣跪在柴房？"

李嬸子一看葉靈兒袖子被扯開後出的手臂，新舊傷痕層疊，臉當場沉下來。

"周氏，葉戰才走幾年，你就這麼對他閨？"

"關你什麼事！"周氏，但眼神開始躲閃。

"吃糧食在先，我管教兩句怎麼了？又不是外人家的孩子——"

"那你為什麼說要賣阿寶？"葉靈兒哭聲里帶著怯的質問，卻字清晰。

院子里一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都落在周氏臉上。

"我什麼時候說要賣人了！"周氏尖聲否認，"你這小蹄子口噴人！"

"大伯娘說的……"葉靈兒把阿寶摟得更，噎道，"靈兒耳朵沒聾……大伯娘今天下午就跟孫媽媽說好了……"

人群一陣。

孫媽媽是什麼人，青山村上下沒有不知道的——專做人口生意的牙婆。

李嬸子的聲音都尖了："周氏！你敢賣葉戰的親兒子？"

"沒有的事！這丫頭胡說！"周氏急得跳腳。

正吵一團的時候，一道蒼老刺耳的聲音從正屋方向傳來。

"吵什麼吵！大半夜不消停！"

葉老太拄著拐杖從黑暗里走出來，三角眼一掃院中眾人，臉皮往下一耷拉。

"兩個賠錢貨有什麼好吵的？這是我葉家的家事，外人管！"

李嬸子還要說話，葉老太拐杖往地上一杵："我葉家的孩子，我這做祖母的想怎麼置就怎麼置！"

"再說了，留著這兩個拖油瓶，一年吃糧就得吃空一家，誰養？"

院子里徹底炸了鍋。

可葉靈兒沒有再哭了。

低著頭，把阿寶護在前，手心里還攥著那半塊窩頭。

沒人看見垂下的眼簾底下，目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鬧吧。人越多，靜越大越好。

明天整個青山村都會知道，葉家大房要賣葉戰的親兒子。

到時候，就算趙村長想和稀泥，也和不了了。

可就在攥拳頭的瞬間，掌心忽然傳來一陣灼熱。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手心里燙了一下，又一下。

葉靈兒瞳孔一——

眼前猛地一花。

一片灰蒙蒙的、空曠得看不到邊際的空間，在腦海里驟然展開。

黑泥土，一泓碧綠靈泉，空的倉房，還有一塊刻滿古字的石碑。

那石碑上的字模糊糊，但有一行像是自己亮了起來——

"視之所及，收之。"

葉靈兒呼吸猛地一窒。

還來不及細想這是什麼，葉老太的拐杖已經杵到了面前。

"哼，明兒再說！都給我滾回去睡覺！"

葉靈兒慢抬起頭，看了葉老太一眼。

又看了周氏一眼。

然後抱阿寶，一聲不吭地回了柴房角落。

阿寶窩在懷里，小聲問："姐姐，明天他們真要把阿寶送走嗎？"

"不會。"

葉靈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這輩子都不會再搖的篤定。

"誰也帶不走你。"

閉上眼，掌心的灼熱還沒有消退。

腦海里那片空曠的空間，靜地等著。

而大房正屋里，炕底下藏著周氏的私房銀子，葉老太的己錢，還有——

爹爹這些年寄回來的，每一兩都沒用在他們姐弟上的軍餉。

葉靈兒角彎了一下。

不急。

等天亮，等村人散了。

要讓大房知道，什麼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