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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沒了……”

念念蹲在炕角,兩只手在草墊子底下了一遍又一遍。

空的。

什麼都沒有。

那個油布包——媽媽的信、媽媽的照片、還有三十七塊五錢——

沒了。

念念的手指在空的夾里僵住了。

慘白。

那一瞬間,心口一不上氣。

沒有哭。

沒有大喊大

深吸了一口氣。又一口。

然後站起來,開始看地面。

門。

門鎖。

破屋的門鎖是一把老式的鐵栓鎖——鐵栓在門框的鐵環里,外面掛一把銅喇叭鎖。顧硯秋走之前特意換了一把,鑰匙只有兩把:

一把在念念手里,一把在王大娘那兒。

念念走到門前。

蹲下來。

鐵栓還在鐵環里——但位置不對。

每天鎖門的時候,鐵栓的尾端是朝右的——那是的習慣,因為右手提著水桶進門的時候順手把栓往右推。

現在鐵栓的尾端朝左。

有人從外面打開過鎖。然後重新鎖上了。但栓的方向反了。

念念的目往下移。

門檻上有泥腳印。

淡淡的——被人蹭過,痕跡不深,但看得出來。

是一雙大人的布鞋。

鞋底的花紋是橫條的——千層底。

念念的目順著泥腳印往門外看——腳印從門檻到門外的泥地上延了七八步,然後被風吹干了,看不清了。

但方向——

往東。

東廂房的方向。

念念站在門口。

風從山里灌進來,把枯黃的頭發吹得在額頭上。

地抿了一條線。

沒有去大伯家。

沒有去找王桂芳。

沒有哭。沒有鬧。

小跑著出了院門,往村東頭的方向跑去。

——

程鐵柱正在大隊部的辦公室里盤賬。

正月過完了,生產隊的春耕安排得提前做好。一張大紅紙鋪在桌子上,上面麻麻寫著各家各戶的工分和口糧計劃。

“篤篤篤——”

敲門聲。

輕的。矮的。敲的位置在門板的下半截。

程鐵柱抬頭:“誰?”

門推開了。

念念站在門口。

四歲半的小丫頭,臉凍得通紅,鼻頭上掛著一顆清鼻涕。棉襖上沾著屎和稻草碎屑。

的眼睛——

清清亮亮的。沒有淚。沒有慌。

“程叔叔。”

念念的是“叔叔”——不是“爺爺”。分得清輩分。程鐵柱是爸爸的平輩,按村里的法該“叔”。

“念念?你怎麼來了?你爹不是……”

“我爸去培訓班了。”念念走進來,站在桌子前面。

抿了一下,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程叔叔,我媽媽的被人了。”

程鐵柱手里的筆停了。

“什麼?”

“我媽媽留給我的東西。信、照片、還有錢。用油布包著的。藏在我炕上草墊子底下。今天早上我去王家吃飯,回來就沒了。”

說得條理清楚。時間、地點、藏的位置、什麼時候發現、丟了什麼。

一個四歲半的孩子。

程鐵柱放下筆,子往前傾了一下。

“你知道誰拿的?”

念念沒有直接回答。

說的是——

“門鎖被人從外面打開過。門檻上有泥腳印。千層底的布鞋。腳印往東邊去了。”

程鐵柱的臉沉了下來。

往東邊。

顧家東廂房在東邊。

孫秀芬住那兒。

“你確定?”

“我確定栓的方向反了。我每天朝右,被人改朝左了。”念念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

然後又加了一句。

“程叔叔,那些東西不值多錢。但那是我媽媽的。”

的聲音在說到“我媽媽”三個字的時候,微微了一下。

了一下。

然後穩住了。

程鐵柱盯著念念看了五秒鐘。

他當了十幾年的大隊長,見過狗、見過妯娌撕打、見過分家鬧到掀屋頂的。但一個四歲半的丫頭跑到他面前,把被盜現場的細節說得比公社的治安員還清楚——

這個他沒見過。

“走。”程鐵柱站起,拎起桌上的大隊公章——那是他出門辦事的習慣,公章往兜里一揣,代表大隊的權威。

他走出辦公室,沖隔壁喊了一嗓子:

“老孫!跟我走一趟!”

會計老孫從隔壁探出半個腦袋,一臉莫名其妙:“啥事兒?”

“到顧家。”

——

程鐵柱帶著老孫走進顧家院子的時候,王桂芳正在堂屋里擇韭菜。

看見大隊長的臉,老太太的手指一,韭菜掉在了炕上。

“鐵柱?什麼事?”

“例行看看。”程鐵柱的語氣不咸不淡,但腳步沒停——直奔東廂房。

孫秀芬聽到院子里的靜,從東廂房里走出來。

變了一瞬——只變了一瞬。

然後笑了。

“程叔叔來了?快進屋坐——我燒水——”

“不用。”程鐵柱站在東廂房門前。

他看了孫秀芬一眼。

那一眼——不是來串門的。

“秀芬。我問你一句話。你好好答。”

孫秀芬的笑僵在了臉上。

“硯秋屋里丟了東西。你知道不?”

“丟東西?”孫秀芬的眼珠子轉了一下——快得幾乎看不出來。“什麼東西?我不知道啊。程叔叔,您可不能冤枉人——”

“沒人冤枉你。”程鐵柱的聲音不高,但。“我進去看看。”

他沒等孫秀芬說話,抬腳就進了東廂房。

孫秀芬臉煞白,跟在後面——

“程叔叔——真的沒有——您別翻——孩子的東西——裳——”

程鐵柱蹲下來,環顧了一圈。

東廂房比破屋好得多——

炕上鋪著厚褥子,墻角有一口紅漆炕柜,

灶臺上碼著幾個白瓷碗。

程鐵柱的目落在了炕柜上。

他拉開炕柜的門——里面碼著裳、被面子、幾個布包。

翻到第二層——沒有。

翻到第三層——

他的手進炕柜底部的夾板里——

什麼都沒有。

孫秀芬的呼吸稍微松了一下。

但程鐵柱沒有收手。

他站起來,抬頭看了一圈。

落在了炕尾的方向。

炕尾有一塊磚——比其他的磚凸出來一點點。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那是炕口。

農村的炕是空心的——炕里頭熱氣循環,冬天保暖用。但炕也有另一個用——藏東西。

程鐵柱蹲下來,手指扣住那塊凸出來的磚——往外一拽。

磚松了。

拽出來。

熱氣從炕里涌出來——帶著煙灰味和土腥氣。

程鐵柱手進去。

到了。

一個油布包。

他把油布包拖出來。

打開。

里面——

三封信。折疊整齊。

一張黑白照片。彎眉、長辮子、笑起來有酒窩的人。

一沓錢。

程鐵柱一張一張地數了。

三十七塊五

一分不

念念站在東廂房門口。

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油布包。

當程鐵柱把照片拿出來的那一刻——念念的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

程鐵柱回過頭,看著孫秀芬。

孫秀芬的臉——已經沒有了任何

白的。灰的。像一張被皺了的舊報紙。

“秀芬。”程鐵柱的聲音不是“淡”了——是“冷”了。“你有什麼可說的?”

“我……我不……這不是我……”孫秀芬往後退了一步,哆嗦得說不句。

“不是你?東西在你家炕里,不是你是誰?”

王桂芳聞聲趕了過來——站在東廂房門口,看見了程鐵柱手里的油布包,看見了孫秀芬的臉

老太太的張了一下。

沒出聲。

顧硯春也來了。

他站在王桂芳後——民兵隊長的架子還端著,但臉上的表——閃爍。

程鐵柱把油布包遞給念念。

念念接過來,抱在懷里。

抱得的。

“程叔叔。”念念的聲音很輕。

“嗯。”

“謝謝您。”

程鐵柱看著念念的臉——蒼白的、瘦削的、顴骨凸出的臉。

和那雙清清亮亮的、不屬于四歲孩子的眼睛。

他轉向顧硯春。

“硯春。”

顧硯春的僵了一下。

程鐵柱的聲音像一塊鐵板——

東西。在大隊是什麼質。你比我清楚。”

顧硯春的搐了一下。

他抬起手——

掌扇在了孫秀芬臉上。

“啪——”

脆響。

孫秀芬的腦袋偏到了一邊,半邊臉迅速腫了起來。

“你干的好事!”顧硯春的聲音又急又惱——但更像是表演。

程鐵柱看著顧硯春扇完那一掌。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顧硯春。

看得很深。

一個做了十幾年大隊長的人,什麼表演他看不出來?

那一掌,扇得響。

但眼神——是心虛的。

這事到底是孫秀芬一個人干的?

還是兩口子合計好了?

甚至——

程鐵柱的目掠過了站在最後面的王桂芳。

老太太的臉上沒有驚訝。

一毫都沒有。

程鐵柱把這些收進眼底。

他轉走了。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沒有回頭。

“這次——當我沒看見。下次——”

他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腳步聲遠去了。

院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刨地的聲音。

念念抱著油布包,走回了破屋。

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

把油布包慢慢打開。

信——在。

照片——在。

錢——在。

把照片在臉上。

閉上眼睛。

眼淚從閉著的眼里滲出來,無聲地流過瘦小的顴骨。

但只流了幾秒鐘。

睜開眼睛。

把照片放回油布包里。

把油布包裹好。

這一次——沒有再藏在炕底下。

把油布包裹進了的里里——著肚子綁著,走哪兒帶哪兒。

從今天起——這個東西不離

——

院墻那頭,東廂房里。

孫秀芬捂著臉坐在炕上,哭得一的——但眼淚底下,是一雙怨毒到發綠的眼睛。

顧硯春站在窗戶前面,背對著

兩個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後——是顧硯春先開了口。

聲音得極低。

帶著一種不知道是惱怒還是盤算的調子——

“你手太糙了。干這種事,得用別的法子。”

孫秀芬的哭聲頓了一下。

抬起頭。

兩口子的目在昏暗的屋子里對上了。

東廂房外面的院子里,風把干枯的玉米稈子吹得“嘩啦嘩啦”響。

的山梁上面,太正往下沉——把半邊天燒

像鐵水,澆在了程家灣的屋頂上。

而在程家灣東北方向——翻過兩道山梁——王家村里,

一架破舊的馬車正在院子里套上了騾子。

車板上坐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王二柱。

的中年男人,里叼著一旱煙,

臉上的橫一塊一塊地堆著。

正月十五。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