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媽，您不知道吧——”

孫秀芬的聲音得很低，腦袋湊到王桂芳耳朵邊上，像做賊一樣。

“前幾天那個城里來的人，給硯秋留了好大一筆錢。”

王桂芳正在堂屋里納鞋底，針在鞋幫上扎了一半，停住了。

“多？”

“說——”孫秀芬出一手指頭，“一百塊。”

王桂芳的瞳孔猛地了一下。

一百塊。

在一九六四年的程家灣，一百塊是什麼概念？

一個壯勞力干一年掙的工分折算下來，了不得七八十塊。

一百塊——頂一個人干一年多。

王桂芳的鞋底撂在了炕上。

“你怎麼知道的？”

“明遠親眼看見的。”孫秀芬的聲音又低了一分，“那天那個姓李的人走之前，把一個信封遞給了硯秋——鼓鼓囊囊的一沓子。

明遠從門看得清清楚楚。硯秋接過來就揣懷里了，連翻都沒讓人翻。”

孫秀芬說的“一百塊”——是編的。

李慧蘭給的是五十塊。但孫秀芬深諳一個道理：要讓王桂芳手，就得把數字說大了。五十塊錢可能讓老太太猶豫猶豫，一百塊——不猶豫。

王桂芳的臉沉下來了。

的眉擰了一個疙瘩，角往下撇著，鼻孔里“哼”了一聲——那種“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藏私房錢”的怒氣，從臉上一層一層地翻上來。

“一百塊……”王桂芳的了，“他敢？他有錢不公？這個家是他的還是我的？”

“可不是。”孫秀芬在旁邊添柴，“他現在翅膀了——天天出去給公社磚窯廠搬磚，掙的錢也不家里一分。您不管管，以後這個家還有沒有規矩了？”

王桂芳一把抓起鞋底——那個作帶著一子勁兒，像是恨不得把鞋底碎。

“走！”

拖著鞋子就往院子里走。

方向——二房的破屋。

——

念念正在屋里用樹枝在地上比劃字。

爸爸昨天晚上教了四個字——“顧念念好”。

在泥地上一筆一畫地劃。“顧”字的筆畫最多，劃了五六遍還是歪歪扭扭的。但“念”字記住了——上面一個“今”，下面一個“心”。

今天的心。

媽媽取的名字。

“嘭——！”

門被一腳踹開了。

念念手里的樹枝一抖。

王桂芳站在門口，後跟著孫秀芬。

老太太的臉鐵青鐵青的，兩只眼睛像兩把生了銹的剪刀，直直地剜著屋里。

“你爹把錢藏哪兒了？”

沒有鋪墊，沒有開場白，劈頭蓋臉就是這麼一句。

念念站起來。

看了王桂芳一眼，又看了孫秀芬一眼。

什麼都沒說。

王桂芳沒有耐心等。

邁進屋里，直奔灶臺。手往灶臺下面的磚里——

“不在這兒——”王桂芳的手了一圈，什麼都沒著。

念念頭天夜里就把媽媽的布包換了地方——把布包從磚里掏出來，用油布裹了，塞進了炕角的草墊子底下。炕沿的木板是斷的，有一條，剛好能把東西塞進去。

王桂芳沒著，臉更難看了。

轉開始翻——翻破箱子、翻枕頭、翻那條結了疙瘩的薄被。作又急又狠，像是在翻賊贓。

枕頭底下——那張五角錢的紙幣被翻了出來。

王桂芳一把攥住。

“就這點？”把那五角錢舉在眼前看了看，“一百塊呢？”

“什麼一百塊？”念念的聲音從後傳來。

不大，但穩。

王桂芳回過頭。

念念站在炕前面。

四歲半的孩子，站在那里，背得筆直。的臉蒼白——高燒剛退沒幾天，底子還虛著——但那雙眼睛里的東西，讓王桂芳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那是我爸爸搬磚掙的。”念念說。

“你爸爸掙的就是家里的！”王桂芳的聲音拔高了。

“一家人的錢歸一家人管！他有錢不公，是什麼規矩？”

把五角錢揣進了兜里，繼續翻。

翻到了炕角。

手向草墊子底下——

念念了。

一步過去，兩只手按住了草墊子。

“不許翻！”

聲音不大。

但屋里的氣氛瞬間僵住了。

王桂芳的手頓住了。

低頭看著念念——這個瘦得像竹竿的丫頭，兩只手按在草墊子上，胳膊在發抖，但按得死死的。

凍瘡裂了口子的手指，滲出的水把草墊子染了兩個暗紅的指印。

“你讓開！”王桂芳的怒氣上來了。

“不讓。”念念的聲音很輕很輕。

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那是我媽媽的東西。不是錢。是我媽媽的。誰都不能。”

“你媽？”王桂芳的角撇了一下，“你媽都死了——留下什麼破爛——”

一把推開了念念。

小小的被推得倒退了兩步，後背撞在了墻上。

念念沒有哭。

但的眼睛紅了。

不是委屈的紅。

是憤怒的紅。

王桂芳的手進了草墊子底下，到了那個油布包。拽出來——

“放下。”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低沉的、像石頭在地上的聲音。

顧硯秋站在門框里。

他本該在磚窯廠——但今天工頭說正月十二歇一天，

他提前回來了。走到院門口，就聽見了屋里的靜。

他的棉襖上還沾著磚屑。兩只手磨得鮮淋漓。

但他的臉——平靜得嚇人。

那種平靜不是弱。

是火山噴發前地面的平靜。

“媽。把東西放下。”

王桂芳攥著油布包，：“老二，這個家還有沒有規矩了？掙了錢不公、藏東西——”

“那不是錢。”顧硯秋走進來，步子不快不慢。“那是婉清的。的信。的照片。留給念念的東西。”

他走到王桂芳面前。

母子倆對視。

“你要是拿走——”顧硯秋的聲音得極低，但每個字像刀子一樣從牙里出來。

“我今天就去公社。”

王桂芳的臉搐了一下。

公社。

這兩個字是王桂芳最怕的。

在一九六四年的農村，公社就是“上面”。大隊長管村里的事，公社管大隊長。要是鬧到公社去——

王桂芳不怕丟人。怕的是“分”被翻出來。顧家的分本來就在邊界上——中農。往上拱一拱就是富農，那可就是要命的事。

鬧到公社去，萬一有人翻舊賬……

王桂芳的手松了。

油布包掉在炕上。

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哆嗦著，指著顧硯秋——“好、好、好——你有本事了是不是？你翅膀了是不是？”

轉就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猛地回了一下頭——那一眼里的東西，沉沉的，像臘月的天。

“你等著。”

門板“嘭”地關上了。

屋里剩下父倆。

念念站在墻底下，後背還著冰冷的墻壁。

顧硯秋蹲下來，把油布包撿起來，打開看了一眼——信和照片都在。三十七塊零五也在。那是李慧蘭給的五十塊花了一部分之後連同宋婉清里的錢合在一起剩下的。

他把油布包遞給念念。

“收好。”

念念接過來，抱在懷里。

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話。

“爸爸，那五角錢……被拿走了。”

顧硯秋的手指攥了。

那是他第一個五角錢。

搬了一整天磚，磨出帶的水泡，走了二十二里山路換來的五角錢。

他沉默了五秒鐘。

然後他說——

“沒事。還能再掙。”

念念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但那間破屋里的空氣變了——不是變暖了。

是變了。

像一塊鐵，在火里燒過了一遍。

——

院墻那頭，孫秀芬在東廂房的窗戶後面，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的角往下撇了撇——錢沒搜出來。反而被顧硯秋拿“告公社”噎了回來。

但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還有別的主意。

不急。

等顧硯秋不在家的時候——

什麼事都好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