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辦法”,是從大年初一開始實施的。
正月里走親戚串門子——程家灣的規矩,初一到初五,各家各戶互相拜年。
端著碗走幾步路就到鄰居家,喝碗糖水、嗑把瓜子。
念念觀察了三天——不是觀察過年的熱鬧,是觀察顧家的“權力結構”。
爺爺顧德厚——說了不算。
這個沉默寡言的老頭子從早到晚蹲在堂屋門口旱煙,誰跟他說話他都“嗯嗯”兩聲,像個擺設。但念念注意到一個細節——每次王桂芳罵人的時候,顧德厚的旱煙會得格外兇,煙鍋子里的火明滅不定。他不是沒想法。他是不想說。或者說——說了也沒用。
王桂芳——說了算。
是這個家的“中樞”。灶房歸管、口糧歸定、活計歸分。誰多吃一口、干一分活,都在的掌控里。偏大房——偏得理直氣壯。理由只有一個:“你大哥出息,你不出息。”
大伯顧硯春——霸著好不吭聲。
他是民兵隊長,在村里有些臉面。他不直接欺負顧硯秋,但所有的好他都默認接——三間正房里的兩間,三畝好田,灶房里的白面和紅糖。他的態度是“我該得的”。
大伯母孫秀芬——盤手。
是王桂芳邊的“軍師”。很多刻薄的主意是出的,再通過王桂芳的說出來。于算計、善于控,比王桂芳更難對付。
還有一個人——小叔顧硯冬。
念念來之後才知道還有這麼一號人。十九歲,沒家,跟著大哥混。平時在大隊的拖拉機站幫忙,不怎麼回家。偶爾回來一趟,態度模棱兩可——不幫大哥,也不幫二哥。像一條墻頭草。
念念把這些看在眼里。
四歲半的孩子,理解不了“權力結構”這四個字。
但用自己的方式明白了一件事——
在顧家里面,靠不了任何人。
那就往外面靠。
——
正月初二,念念去給王大娘拜年。
村里沒有人讓去的——是自己去的。
記得。
那天打水的時候,遠遠看見一個胖站在自家院門口,罵跑了幾個嚼舌的婦。
問了爸爸,爸爸說那是王大娘——“人好,你以後見了就行。”
念念揣著兩個煮的紅薯——那是顧硯秋用工分換來的,家里僅有的口糧,
走到了王大娘家的院門前。
“王,給您拜年。”
王大娘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聽見聲音抬頭一看——
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小丫頭站在門口,兩只手捧著兩個紅薯。
棉襖洗得發白,腳上的布鞋大出兩號,但站得筆直筆直的。
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彎著像月牙兒。
是在笑。
不是討好的笑——是那種“我真心覺得您好所以來看您”的笑。
王大娘的心一。
放下斧頭,一把把念念拉進了院子。
“哎呦我的乖乖——大冬天跑出來拜年?你爹知道不?”
“爸爸說讓我謝謝王——前幾天在井邊幫我的就是您吧。”念念把紅薯遞過去,“這是我爸爸煮的,給您嘗嘗。”
兩個紅薯。
在一九六四年的冬天,對于顧硯秋那種家底的人來說,兩個紅薯不是禮,是口糧。
王大娘接過紅薯,鼻子一酸。
沒說什麼——轉進了灶房,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兩樣東西:一個水煮蛋和半塊用油紙包著的煮紅薯。
不——不是紅薯——是烤紅薯。灶膛里烤出來的,外皮焦脆,掰開來里面是流似的金紅。
“吃。”
王大娘把烤紅薯塞到念念手里。
念念捧著烤紅薯,沒有馬上吃。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掰了兩半——一半遞回給王大娘。
“王也吃。”
王大娘的眼眶紅了。
活了五十多年,兒子在縣城當工人一年回來一次,老伴死了十年了,平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個四歲半的丫頭——蹲在的院子里,把半塊烤紅薯遞到面前,黑亮亮的眼睛看著。
“你這孩子——”王大娘的聲音哽了一下,“你怎麼這麼懂事呢。”
念念咬了一口烤紅薯。
甜的。
比紅糖甜。
嚼了兩下,忽然說了一句:“王,您家院子里的柴劈得不整齊——我來幫您碼好吧。”
王大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碼個啥碼——你那小胳膊能搬柴?”
“能的。我在外婆家的時候就干過。”
念念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但王大娘聽出來了。
外婆家。
那個把賣進棺材的外婆家。
三歲的孩子就在搬柴、劈柴、干活。
王大娘的笑意收了。
把念念摟在懷里,用糙的手掌著那頭又枯又黃的頭發。
“不用。你坐著吃。啥都不用干。”
念念靠在王大娘懷里。
聞到了一種味道——皂角、棉布、灶火——跟媽媽上的味道有一點點像。
只有一點點。
但那一點點夠了。
——
從王大娘家開始,念念的“拜年路線”在三天之覆蓋了半個村子。
不是挨家挨戶地去——有選擇。
年紀大的、心善的、在村里說得上話的——去。
碎的、跟孫秀芬走得近的——不去。
的判斷依據很簡單:打水的時候誰沖笑了,誰扭頭走了。
井邊是程家灣的“信息中心”——婦們在那里洗、打水、聊天。
念念每次去打水,都會用那雙黑亮的眼睛迅速掃一圈:
誰的目是善意的,誰的目是躲閃的,誰的角在說完話之後會往下撇。
記得清清楚楚。
初三,去了隔壁的程嬸子家。幫程嬸子擇了一籃子白菜,把老葉子摘得干干凈凈,芯碼得齊齊整整。程嬸子給了兩塊餅干。
初四,去找了村口開代銷點的趙叔。趙叔是個跛腳的退伍軍人,脾氣怪,見誰都不笑。但念念進門的時候了一聲“趙爺爺好”——錯了輩分——趙叔樂了,給抓了一把炒花生。
初五,在井邊幫劉嬸子拎了半桶水——桶太重拎不,就幫著扶著轆轤。劉嬸子過意不去,回家拿了一雙兒穿剩的棉鞋——舊了點,但比念念腳上那雙大兩號的破鞋板實多了。
不到一個星期。
半個村子的婦見了念念都會招呼一聲:“念念來了?吃了沒?”
孩子們也不敢再欺負了——不是因為怕潑水,是因為誰要是欺負念念,隔天他媽就會挨一頓來自王大娘或程嬸子的臭罵。
念念用最樸素的方式——勤快、甜、知恩圖報——在程家灣編織了一張屬于自己的網。
這張網不大。但夠用。
夠讓村里人在說起的時候,不再只說“顧家那個野丫頭”——而是說“念念那孩子可懂事了”。
王大娘有一天私下跟程鐵柱的媳婦說了一番話——
“這丫頭聰明得不像四歲的,說話做事有板有眼。王桂芳那老婆子不知福,這麼好的孫不要,以後有後悔的。”
程鐵柱媳婦把這話轉給了程鐵柱。
程鐵柱聽完,沉默了半天。
然後說了一句:“這丫頭不簡單。”
——
院子里。
念念蹲在圈邊上,一把一把地撒苞谷粒。
六只老母圍著“咯咯”。
孫秀芬從灶房窗戶里看著這一切,眉頭擰得更了。
“這丫頭……到底想干什麼?”
說不清楚。
但的直覺告訴——這個四歲半的丫頭在做的事,不是一個四歲的孩子應該做的。
那種不聲地、一點一點地、悄無聲息地把自己嵌進整個村子的做法——
比潑一桶冰水更讓不安。
孫秀芬攪糊糊的手停了。
轉頭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王桂芳正在里面納鞋底。
“得跟媽說說。”嘀咕了一句。
灶房外面,念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苞谷碎屑。
的目掃過灶房的窗戶——不經意的一掃。
正好跟孫秀芬的目撞在一起。
一大一小兩雙眼睛對視了不到一秒鐘。
然後念念轉過,走了。
孫秀芬的後背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層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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