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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018章 她是我閨女,死也是我養

李慧蘭在程家灣待了兩天。

這兩天里,把顧家的況看了個通——

從早到晚,那雙從紡織廠的流水線上練出來的眼睛,像把尺子一樣把顧家上上下下量了一遍。

老太太王桂芳——偏心偏到了骨頭里。灶房里煮的白面疙瘩湯是給顧硯春一家的,

顧硯秋那邊只有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苞谷糊糊。甚至那苞谷糊糊都不是家里主給的,是顧硯秋自己用工分換的口糧。

大兒子顧硯春——

霸占著家里三間正房中的兩間,偏房一間歸了老兩口,最西頭那間風的柴房才是顧硯秋的全部地盤。田地分工也不對勁——

家里那三畝好田全記在顧硯春和顧德厚名下,顧硯秋只分到了半畝山坡上的薄田,種什麼死什麼。

孫秀芬——明得連蒼蠅飛過來都要掂量一下公母。每天早上灶房的煙一冒,就蹲在灶房門口“看著”,誰多舀了一勺粥都逃不過的眼睛。

這個家——對顧硯秋父來說,比外面的天還冷。

第二天晚上,念念在灶臺前面洗碗。

六只碗——是王桂芳一家、顧硯春一家吃完了讓洗的。顧硯秋去大隊倉庫還沒回來,打谷場那邊在清點年前的資,干到天黑才收工。

念念把碗一只一只地刷干凈,碼在灶臺上。

水是井里打的,冰涼刺骨。

的手泡在水里,指頭腫了蘿卜條,凍瘡裂開了口子,滲出一紅的水。

但沒有吱聲。

李慧蘭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個瘦得像豆芽菜的小影蹲在水盆前面,作練得不像一個四歲半的孩子。

的眼眶又紅了。

轉走到院子里。

顧硯秋剛進院門,肩上扛著一捆柴,棉襖上全是碎木屑和灰。

李慧蘭攔住了他。

“硯秋,我有話跟你說。”

兩個人站在院墻底下。

北風刮得旗桿上的紅布“噼里啪啦”地響。

李慧蘭開門見山——

“念念跟你在這里,苦。”

顧硯秋沒說話。

“你自己看看——你那間屋子,墻裂了,門關不嚴,連個像樣的灶臺都沒有。孩子上的傷還沒好,每天掃院子、喂、洗碗,凍得手都爛了——”

“我知道。”

顧硯秋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我在省城有個同事,姓陳,夫妻倆結婚十年了沒有孩子。

人好,條件也好——在百貨商店當柜臺組長,一個月四十二塊錢的工資。看了念念的事,說愿意收養—— ”

“不行。”

顧硯秋連猶豫都沒有。

“你聽我說完——”

“不行。”

李慧蘭深吸了一口氣:“你拿什麼養?你自己一天六個工分,折下來夠幾斤糧食?

孩子正在長——你看看那個樣子——

瘦得風一吹就要倒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還——”

“是我閨。”

顧硯秋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不是沖李慧蘭吼,是沖自己吼。

“媽把托付給我了。死之前——最後一口氣——把托付給我了。”

他的眼睛紅了,嗓子里像卡了一塊鐵。

“走了一百多里路來找我。從棺材里爬出來找我。”

“我要是把送人——我不配活著。”

院墻底下安靜了。

北風嗚嗚地刮。

遠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堵巨大的墻。

李慧蘭看著顧硯秋的臉。

那張臉被風刮得通紅,干裂出了口子,胡茬好幾天沒刮了,糟糟地扎著——

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兩天前,第一次看到顧硯秋的時候,那雙眼睛是灰的。

像兩灘死水。

現在——不一樣了。

那雙眼睛里有火。

很小的火。

但在燒。

李慧蘭的了。

想說很多話——說你醒醒吧、說你憑什麼、說你看看自己什麼樣子。

但一句都沒說出來。

因為想起了宋婉清。

宋婉清在信的背面寫著——“他是個好人,只是被家里傷了心才變那樣。”

信了的丈夫。

到死都信。

就像念念信的爸爸一樣。

李慧蘭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從棉大側的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

“五十塊錢。”

把信封塞進了顧硯秋的手里。

“給念念買新棉襖。買雙棉鞋。別讓的腳再凍了。”

顧硯秋低頭看著手里的信封,手指了一下。

“李姐——”

“別我李姐。”李慧蘭板著臉,但眼眶發紅,“我跟婉清一個車間干了三年。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的孩子——我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頓了頓。

“但硯秋——你給我記住——這孩子要是再了什麼罪,我李慧蘭不會饒你。”

說完這話,轉走了。

走進灶房,蹲在洗碗的念念旁邊。

“念念。”

念念抬起頭,兩只手漉漉的,裂了口子的指頭在滴水。

“李阿姨明天要走了。”

念念的眼睛暗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到李慧蘭差點沒捕捉到。

然後念念點了點頭。

“李阿姨路上小心。”

這話從一個四歲半的孩子里說出來——不是客套,是真心實意的叮囑——李慧蘭的鼻子一酸。

“你也是。”

李慧蘭手了念念的頭發。

那頭發又枯又黃,像秋天地里割完的麥茬。

的手在念念頭頂停了三秒鐘。

然後猛地收了回來,站起,快步走出了灶房。

——

第二天一早,李慧蘭走了。

穿著那件藍灰的的確良襯衫和藏青棉大,背著空了的布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程家灣的黃泥土路上。

念念追了出來。

跑到村口的老榆樹底下——那棵禿禿的、只剩枯枝的老榆樹。

李慧蘭已經走出去二十多步了。

“李阿姨!”

李慧蘭回過頭。

念念站在老榆樹底下。

晨把那個瘦小的影拉得老長。

念念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腰彎到了九十度。

背上的棉襖太大了,領口從後面翻出來,

出一截瘦得跟脖子似的後頸。

李慧蘭的了。

用手捂住了——不是為了說話,是為了不讓哭聲出來。

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人心碎。

四歲半的孩子,該被人抱在懷里撒——

在彎腰向一個大人行禮道謝。

李慧蘭站在二十步開外,用勁兒把眼淚了回去。

放下手,沖念念出了一個笑。

“好好吃飯。聽阿姨的話——別虧著自己。”

念念直起來,點了點頭。

李慧蘭轉過,大步走了。

走出程家灣的山口,拐過那道彎,看不見村子了——

靠在路邊的石堆上,蹲下來,雙手捂著臉,無聲地哭了很久。

——

念念站在老榆樹底下,目送李慧蘭的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彎。

北風把的頭發吹得蓬蓬的。

站了一會兒,轉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了。

後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顧硯秋的——顧硯秋已經去打谷場了。

不是王桂芳的——王桂芳走路拖著鞋子,聲音不一樣。

念念轉過。

程鐵柱站在後三步遠的地方。

方臉膛上的表不好看。

“念念。”

“程叔叔。”

程鐵柱蹲下來,低了聲音。

“昨天——你那個二舅走了之後,我讓人盯著他。

他沒有直接回你外婆那邊——他繞道去了王家村。”

念念的瞳孔了一下。

王家村。

王家老太太。

那張滿臉橫、嚼著旱煙的臉。

那口棺材。

那個沒有月亮的夜。

程鐵柱的聲音更低了。

“有人傳話回來——王家那邊放出了風聲。”

念念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了棉襖的下擺。

“他們說——”程鐵柱的眉頭擰了一個死疙瘩,“

花了二百塊錢的東西,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過完年——要來人。”

風從山里灌進來,冷得像刀子。

念念站在老榆樹底下,瘦小的影被風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但的腳沒有。

的眼睛盯著程鐵柱。

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不是恐懼。

是一種從棺材板底下帶出來的、經過了死亡淬煉的、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東西。

“程叔叔。”

“嗯。”

“他們來了——我爸爸不會讓他們帶走我的。”

程鐵柱看著那雙眼睛。

沉默了兩秒。

“你爸爸不會。”

他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

“我也不會。”

他說完這句話,轉走了。

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沉著臉補了一句。

“但王家那幫人——不是講道理的人。”

風把他後面的話吹散了。

念念站在原地,攥著棉襖下擺的手指慢慢收。

耳邊是北風的呼號。

遠,打谷場的方向傳來一陣約的人聲和柴捆落地的悶響。

爸爸在那邊。

念念轉過,邁步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忽然抬頭——看了一眼程家灣東北方向的山脊線。

那個方向,翻過兩道山梁,

是通往王家村的路。

那條路——跑過一次。

赤著腳。

在雪地里。

不想再跑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