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顧硯秋挪到窗戶邊上，兩只手撐著窗框，整個人的重心全在上面——他的已經了。

李慧蘭把那張信紙對著，指著被跡糊住的最後一行。

顧硯秋瞇著眼看了半天——那行字被浸得模糊了大半，但最後幾個字還依稀可辨：

“……趙氏……騙了……我們……所有人……”

七個字。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顧硯秋的手從窗框上了下來。

他的背靠在墻上，慢慢坐在地。

像一堆散了架的柴火。

“你跟我說清楚。”他的聲音從牙里出來的，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對磨，

“趙氏——到底干了什麼？”

李慧蘭在他對面蹲了下來。

的眼睛紅得像兔子，但強撐著沒再哭——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婉清住院的那段時間，斷斷續續跟我說過一些。

後來沒了，我又從那個鎮上的鄰居里打聽到了一些。

拼在一起——”

李慧蘭的聲音得很低，像是怕這些話說得太響會燒起來。

“五九年冬天，你離開之後——”

顧硯秋閉上了眼睛。

五九年冬天。

那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窩囊的一件事。

在紡織廠當搬運工，工資不高但夠糊口。

遇到了宋婉清。

在紉車間做學徒工，手巧，話不多，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他第一次看到笑的時候——那個傍晚，在廠門口的路燈底下等人，路燈的把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的心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咯噔”響了一下。

這輩子就那麼一下。

他們在一起了。

他跟約了半年。

給買過一條藍底白花的頭巾，是他省了兩個月的飯錢換來的。

把那條頭巾疊得整整齊齊，塞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都要一才能睡著。

後來——後來有人跟他說了。

“你一個鄉下來的苦力，賴在人家姑娘邊算什麼？爹雖然不在了，好歹也是念過書的人家。你配嗎？”

“你要是真心為好，就離開。別拖累。”

這些話是誰說的？

顧硯秋以前記不清了。

但此刻——他突然想起來了。

說這話的人——是趙氏邊的一個遠房親戚。

那個人經常在紡織廠附近轉悠，說是幫人跑做買賣。他跟顧硯秋搭過幾次話，每次都有意無意地提起“你配不上人家”。

一次兩次，顧硯秋不當回事。

三次四次——他信了。

因為他本來就自卑。

他從程家灣那個窮里出來的，識字不多，家里窮得叮當響，哥哥看不起他，媽嫌他沒用。

他覺得那些話說得對——他確實配不上宋婉清。

所以他走了。

一聲不吭地走了。

回到程家灣之後，他寫了一封信——歪歪扭扭，寫了兩頁紙——托人寄到了宋家的地址。

“但那封信……”顧硯秋的聲音像從井底撈上來的，“沒有回音。我等了半年。一個字都沒等到。”

李慧蘭點了點頭。

“因為那封信被趙氏截了。”

顧硯秋的呼吸變得很重。

“後來我又托人去打聽——那個人回來說，宋婉清已經搬走了。”

“那個幫你打聽的人——”李慧蘭的眼神鋒利起來，“是不是趙氏找的人？”

顧硯秋的腦子里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竭力回想——那個幫他打聽的人——是在縣城跑運輸的一個中年男人——

那個人……跟趙氏那邊的遠房親戚……喝過幾次酒。

顧硯秋的手指掐進了泥地里。

“你現在明白了？”李慧蘭的聲音帶著一種克制的憤怒，“趙氏一開始就不想讓你跟婉清在一起。你走了之後，截了你所有的信；找人騙你說婉清搬走了；還找人冒充你的口氣給婉清寫了一封信——說你回鄉下娶了媳婦，讓別等了。”

“兩頭騙。騙你，又騙婉清。把你們拆得干干凈凈。”

顧硯秋的弓了起來——像是胃里有什麼東西要翻涌出來。

“為什麼——”他的聲音幾乎變了嘶吼，但嗓子太啞了，嘶吼出來只有氣沒有聲，“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看上了鎮上供銷社主任的兒子。”李慧蘭冷冷地說，“那個人愿意出三百塊彩禮娶婉清。在六零年，三百塊——夠趙氏一家吃兩年了。”

三百塊。

三百塊。

趙氏用三百塊的價碼，把兒當商品賣。

先拆散了和顧硯秋，再把明碼標價地嫁出去。

“但婉清不肯。”李慧蘭的在抖，“著大肚子不肯嫁——因為懷的是你的孩子。還抱著一希，覺得你會回來找。”

“那個供銷社主任的兒子一聽方有了孩子，當場就翻了臉。婚事黃了。”

“趙氏恨上了婉清——覺得是婉清不聽話，白白跑了三百塊。從那以後，趙氏對婉清和念念——”

李慧蘭說不下去了。

閉了一下眼睛。

念念蹲在灶臺邊上，安安靜靜地聽著。

的眼睛不再哭了——剛才那場大哭已經把所有的眼淚都哭空了。

但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外婆。

外婆趙氏。

從記事起，外婆就沒給過一個好臉。

“賠錢貨”——這是外婆對的稱呼。

“掃把星”——這是外婆對媽媽的稱呼。

以為外婆只是脾氣不好。

現在知道了——不是脾氣不好。

是恨。

外婆恨媽媽沒有賣出三百塊的好價錢。

所以恨上了們母倆。

恨了整整五年。

從媽媽懷孕到媽媽死。

從念念出生到念念被賣進棺材。

五年的恨。

一分不。

“婉清是六三年底開始生病的。”李慧蘭繼續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那種極度憤怒之後的、冰冷的平靜。“在鎮上的紉社做零工，累出來的。又沒錢看病，拖了大半年。等到實在撐不住了，趙氏連送上縣醫院都不肯——說浪費錢。”

“我去看的時候——”李慧蘭的聲音第一次破了，

“瘦得——我差點沒認出來。”

“就躺在出租屋的那張破床上，旁邊放著藥罐子和一碗稀粥。

念念蹲在灶臺前面給煎藥——三歲半的孩子，踮著腳夠不著灶臺，用一把小板凳墊著腳——”

李慧蘭說不下去了。

顧硯秋癱坐在地上，兩只手死死地撐著地面。

他的指甲全掐進了泥里。

十手指的指里滲出了。

“趙氏——”

他的聲音從嚨深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腔里燃燒，燒得他的嗓子冒煙。

“趙氏——”

他重復了一遍。

然後猛地一拳砸在了泥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

灶臺上的碗震了一下。

念念走到他邊。

蹲下來。

平視著顧硯秋的臉。

那張臉——痛苦得扭曲了。

淚水、鼻涕、灰塵攪在一起，糊了滿臉。

但在那張臉上看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頹廢。

不再是頹廢了。

是恨。

是把自己燒起來也要照亮什麼的那種恨。

“爸爸。”

顧硯秋看著。

“媽媽說過——恨一個人，不是拿刀去找。是把自己活好了，讓後悔。”

這話從一個四歲半的孩子里說出來，安靜得像一滴水落在了燒紅的鐵上。

“嗞”的一聲。

無聲的震。

顧硯秋盯著念念的臉看了很久。

照片上宋婉清的笑；

信紙上宋婉清的字；

面前念念那雙跟宋婉清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攥了拳頭。

又慢慢松開了。

“我不會去找趙氏。”

他的聲音嘶啞，但穩了下來。

“但這筆賬——我記著。”

他站起來。

膝蓋還在抖，但腰桿是直的。

李慧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被頹廢和酒泡了好幾年的眼睛——里面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是變了。

是變了。

像一塊在火里燒過的鐵，淬了水，多了一層青灰的殼。

那層殼底下是滾燙的。

“但是——”李慧蘭了眼睛，聲音變得嚴肅起來，“趙氏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的。”

顧硯秋的眉頭擰了一下。

“賣了念念拿了二百塊。王家那邊的棺材跑了人——你以為王家會認栽？”

李慧蘭的目落在念念上。

“王家要是找上門來，你怎麼辦？”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剛剛燃起來的火上面。

顧硯秋的拳頭又攥了。

——

門外，北風突然大了起來。

嗚嗚地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山里嚎。

念念的耳朵了一下。

的本能比任何大人都靈敏。

“李阿姨。”

李慧蘭低頭看。

“王家那個老太太——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慧蘭愣了一下。

沒想到一個四歲的孩子會問這種問題。

念念的眼神很平靜。

但那種平靜底下，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那是在棺材里待過的人才有的東西——

對危險的嗅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