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跟二舅走,回外婆家去!”
這個聲音從程鐵柱後響起來的時候,念念的猛地一僵。
的反應比顧硯秋快。
那個聲音——那個腔調——聽過。
在外婆家那個灶房里,在被五花大綁塞進牛車的那天晚上,
在從棺材蓋子的隙里拼命往外看的時候——
這個聲音一直在說“快點弄走快點弄走、別讓鄰居聽見”。
二舅。宋建國。
他站在程鐵柱後面,穿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臉上著一個討好的笑。
四十來歲的男人,尖猴腮,下上幾稀疏的胡茬,
兩只眼睛滴溜溜地轉,一看就不是什麼安分的主。
顧硯秋把念念往後一擋,整個人瞬間繃,擺出戒備的姿態。
“你誰?”
“哎喲,這不是硯秋兄弟嘛!”宋建國笑得滿臉褶子,兩手在袖筒里著,“我是念念二舅啊!外婆急得不行,說孩子走丟了好幾天了,到找不著——聽說跑你這兒來了,趕讓我來看看。”
他的目越過顧硯秋的肩膀,落在念念臉上。
“念念啊,二舅來接你了。你外婆想你想得飯都吃不下了——”
“想我死。”
念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一樣扎人。
院子外面本來還有幾個看熱鬧的鄰居,聽見這話,全愣了。
宋建國的笑僵在了臉上。
念念從顧硯秋後探出頭來,那雙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宋建國。
“二舅,你把我賣了多錢?”
宋建國的臉變了。
“你、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麼——”
“二百塊。”念念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背課文一樣,“外婆收了二百塊錢,把我賣給王家配婚。二舅媽幫忙綁的繩子。你趕的牛車。”
全場啞了。
程鐵柱的臉沉了下來,濃眉皺在了一起。
宋建國的角了一下,眼神閃爍了好幾遍,聲音突然拔高了。
“這孩子、這孩子腦子有病!誰賣了?外婆那麼疼——”
“行了。”程鐵柱的聲音不大,但像一掌拍在了桌面上,“宋建國,你給我聽好了——賣孩子配婚,犯法。我要是把這事捅到公社去,你們趙家那一家子一個都跑不了。”
宋建國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是來鬧事的——”
“那你來干什麼?”程鐵柱往前走了一步,方臉膛上全是殺氣,“來接孩子?接哪去?接回去再賣一次?”
“我——”
“滾。”
程鐵柱的大手拍在門框上,震得門板“咣”地響了一聲。
“你回去告訴趙氏——念念是顧硯秋的閨,戶口落在程家灣,歸我們大隊管。誰要是再敢來領人,我程鐵柱陪他去公社說理。”
宋建國站在原地,臉一陣青一陣白。
他的了,想說什麼,但對上程鐵柱那雙刀子一樣的眼睛,終究沒敢開口。
他退了兩步,目又往念念臉上掃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意——不是恨念念這個人,是恨活著回來了。
活著回來了,就是一個證人。
他轉走了。
走出院子的時候,腳步急切得像踩了彈簧,一頭扎進了程家灣的黑夜里。
程鐵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了,回過頭來看著顧硯秋。
“你閨的外婆家,了不得。”
這句話里的諷刺像醋一樣酸。
顧硯秋站在門口,臉鐵青,兩只手攥得指節發白。
他彎下腰,蹲在念念面前。
“念念,你怕不怕?”
念念歪了歪腦袋。
“不怕。”
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
但顧硯秋注意到了——的兩只小手一直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那個聲音。那個二舅的聲音。
那個聲音代表著牛車、繩子、棺材、和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顧硯秋把念念抱起來,轉進了屋。
程鐵柱站在門外,把手里的煙卷點著了,狠狠吸了一口。
“趙家那幫人……”
他自言自語地罵了一句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
——
第二天清晨,顧硯秋起得比昨天還早。
天邊還是一片灰蒙蒙的,院子里的都沒,他就已經穿好棉襖了。
昨晚的事讓他一夜沒睡踏實。
他蹲在床邊看了念念一會兒——小丫頭在被子里,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夢。
不知道夢里的東西是好的還是壞的。
他把灶臺上剩的半個饅頭和一碗涼水放在床邊,彎腰小聲說了一句。
“爸爸去干活了。門關好,哪都別去。”
念念“嗯”了一聲,沒有睜眼。
顧硯秋推門出去,把門板從外面拉嚴了。
早上的風比昨天還,刮在臉上像有人拿砂紙。
他著脖子往打谷場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屋的門。
門板歪歪扭扭的,風一吹就晃。
他心里很不踏實。
但他得去掙工分。
半袋紅薯吃不了兩天了。
他咬了咬牙,轉大步走了。
——
念念是被尿憋醒的。
在床上躺了一陣,兩只夾得的,實在憋不住了。
屋里沒有夜壺,也沒有尿盆——顧硯秋以前一個大男人住著,這些東西本不存在。
念念穿上棉襖,趿拉著那雙大了兩號的破布鞋,把門推開一條,探頭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沒人。
顧家的茅房在院子東南角,離住的西頭有三十多步遠。
念念深吸一口氣,貓著腰溜了出去。
走得很快。
腳底板的凍瘡還沒好,每踩一步都疼,但咬著牙不出聲。
走到茅房門口的時候,後突然響起一個尖銳的聲音。
“站住!”
念念的本能地一頓,然後才慢慢轉過頭。
王桂芳叉著腰,站在灶房門口。
五十來歲的人,臉上的松松垮垮地耷拉著,頭發往後攏一個繃繃的髻,兩只不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念念,帶著一種審視獵般的準。
“你干什麼?誰你出來的?”
“上廁所。”念念的聲音不大不小,不卑不。
王桂芳的眉頭皺了一下。
最煩的就是這種不卑不。
四歲的丫頭,你要是哭也好,鬧也好,有一百種法子治你。
但這種不哭不鬧、平平淡淡看著你的眼神——讓人心里發。
“上完趕過來!到堂屋來!”
王桂芳扔下這句話,轉“啪啪”兩下拖著鞋子走了。
念念沒有。
先上完了廁所。
然後才不不慢地走向堂屋。
——
堂屋比念念住的那間柴房大了三倍不止。
正對著門的位置擺著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
墻上著兩幅褪了的年畫,頂上掛著一盞煤油燈。
灶房那邊飄出來一玉米糊糊的味道,混著柴火的煙氣。
王桂芳坐在八仙桌旁邊的板凳上,手里攥著一雙沒納完的鞋底,目像釘子一樣釘在念念上。
“過來。站好了。”
念念走到八仙桌前面,站定了。
背得筆直。
這個姿勢站過很多次——在外婆家的時候,趙氏也這樣讓站著,一罰就是大半天。站著不許,不許哭,不許坐。不許靠墻。
念念比任何人都知道怎麼站著挨訓。
王桂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角往下一撇。
“你既然到了我們顧家——我不管你是哪兒來的、你媽是誰——到了這個門里,就得懂規矩。”
念念沒說話。
“在我們顧家,小孩子要聽話!長輩說話不許頂!你干啥干啥!”
王桂芳的聲音拔高了,鞋底子在桌面上“啪”地拍了一下。
“你別以為你小就能白吃飯!你爸爸是個廢,掙的那點工分還不夠塞牙的。你既然來了,就得給家里做貢獻——掃院子、喂、洗碗、挑水,哪樣都不能!”
念念站在那里,一不。
的兩只小手垂在兩側,手指頭微微蜷著——這是一個隨時準備挨打的姿勢。
但沒有低頭。
平靜地看著王桂芳。
這種平靜讓王桂芳莫名地覺得渾不自在。
見過各種各樣的小孩——顧家村里幾十戶人家的孩子,挨罵了不是哭就是跑,膽子大的頂兩句,膽子小的一團發抖。
但從來沒見過一個四歲的丫頭——被訓了之後,既不哭也不頂,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你。
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口深井。
你往里面看,看不到底。
看不到害怕,看不到委屈,甚至看不到恨——只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平靜。
像是在說:你訓完了嗎?訓完了我可以走了嗎?
王桂芳的嗓門不自覺地低了一些。
總覺得自己那套訓人的法子,在這個丫頭面前使不上勁——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綿綿的,沒有著力點。
就在這時候,里屋的門簾一掀,一個小丫頭端著半碗玉米糊糊走了出來。
顧小荷。顧硯春和孫秀芬的閨。
五歲,白白胖胖的——在這個年代能白白胖胖,說明在家里是吃得上的主。
圓臉盤子,頭發扎兩個小揪揪,穿著一件花棉襖,手里的碗里除了玉米糊糊,還有一塊褐的東西——紅糖。
紅糖在一九六四年的農村,是過年才舍得用的金貴東西。
顧小荷走出來的時候,先是看了念念一眼,然後像是被這個瘦得跟竹竿一樣的陌生小丫頭嚇了一下,往王桂芳邊靠了靠。
“,是誰呀?”
王桂芳手把顧小荷攬到邊,臉上的表瞬間從兇煞變了慈——那個轉換之快,念念看在眼里,心里突然很冷。
趙氏也是這樣。
對外人的孩子一張臉,對自己疼的孩子另一張臉。
翻得比翻書還快。
“這是你二叔從外頭撿回來的野丫頭。”王桂芳渾不在意地說。
撿回來的。
野丫頭。
念念的睫了一下。
顧小荷聽了這話,膽子大了起來。端著碗,走到念念面前兩步遠的地方,故意從碗里起那塊紅糖,放進里嘎嘣嘎嘣地嚼。
嚼得很響。
一邊嚼一邊斜著眼看念念。
“這是我只給我吃的,你沒有。”
五歲的小丫頭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從大人那里學來的優越——不是天生的,是被教出來的。
被王桂芳教出來的,被孫秀芬教出來的。
院子里的老母“咯咯”了兩聲,像是在附和什麼。
念念看了顧小荷一眼。
然後淡淡地說——
“謝謝,我不喜歡吃甜的。”
四個字。
輕飄飄的,像一片羽。
但這片羽落下來的時候,顧小荷里的紅糖好像突然變了味。
愣住了。
準備好了對方會哭、會求、會眼地盯著自己手里的糖——以前在村里跟別家小孩炫耀的時候,對方都是這個反應。
但這個瘦小的、上臟兮兮的、額頭上纏著布條的丫頭,連看都沒怎麼看那塊糖。
就好像——那塊糖不值一提。
就好像本不在乎。
顧小荷張了張,一時竟不知道怎麼接話,臉上的得意瞬間變了困。
王桂芳的眉頭擰了一下。
看著念念那張小臉——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干裂,手上纏著紗布,上穿的棉襖打了好幾個補丁,腳上的布鞋大出兩號——這分明是一個吃不飽穿不暖、盡了苦的孩子。
但這個孩子說“不喜歡吃甜的”。
說得那麼自然,那麼平靜。
王桂芳突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覺——不是心,這輩子不知道什麼心——是一種……不安。
這個丫頭不對勁。
四歲的孩子不該是這樣的。
四歲的孩子應該饞、應該貪吃、應該看到糖就走不路。
這丫頭的眼睛里沒有這些東西。
的眼睛里只有一種王桂芳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已經把世上最苦的東西都嘗遍了,甜不甜的已經無所謂了。
灶房里傳來腳步聲。
孫秀芬從灶房的門簾後面冒出半個腦袋來。
的臉上帶著一種“看好戲”的表——本來等著看念念在婆婆面前出丑,等著看哭鼻子、跪地上求饒。
但等來了什麼?
“謝謝,我不喜歡吃甜的。”
孫秀芬的眉挑了一下。
回灶房里,手里攪著鍋里的玉米糊糊,腦子里飛快地轉了一圈。
這個丫頭不簡單。
不是那種好拿的角。
四歲半——四歲半就能說出這種話、用這種眼神看人。
這種丫頭要是長大了,絕對不是省油的燈。
孫秀芬攪糊糊的手慢了下來。
突然覺得,顧硯秋從外面領回來的不是一個累贅——是一個麻煩。
堂屋里,王桂芳“哼”了一聲,把鞋底子又拍在桌上。
“跟我耍皮子!我不管你喜不喜歡吃甜的——從今天起,院子你來掃,你來喂,碗你來洗。聽見沒有?”
念念看著王桂芳。
三秒鐘。
然後點了下頭。
“好。”
一個字。
不多不。
不卑不。
王桂芳被這個“好”字噎了一下——本來準備了一整套後續的咒罵,等著念念反抗或者哭鬧,然後好借題發揮連顧硯秋一起罵進去。
但這個丫頭說了一個“好”。
接了。
沒有條件。沒有討價還價。沒有委屈的眼淚。
就是——好。
你讓我掃院子,好。
你讓我喂洗碗,好。
的態度平靜得像在說:這些事我都干過,不算什麼。
王桂芳第一次有一種奇怪的覺——在教訓一個四歲的丫頭,但教訓完之後,覺得說不上來誰贏了。
念念轉往外走。
走到堂屋門檻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掃院子的笤帚在哪里?”
王桂芳愣了兩秒。
“院墻靠著呢。”
念念“嗯”了一聲,邁過門檻,出去了。
堂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顧小荷還端著碗站在原地,里的紅糖已經化完了,但好像忘了嚼。
王桂芳盯著念念出去的那道門看了半天。
“這丫頭。”
嘀咕了一句。
聲音里的那子兇悍,下去了幾分。
不是被打。
是被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攪得心里不太安生。
院子里傳來“沙沙”的聲音。
念念已經找到笤帚了。
一把比還高的竹笤帚,兩只手抱著,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掃。
作很慢——的手上還纏著紗布,握笤帚的時候會疼——但每一下都掃得很認真。
灶房窗戶里,孫秀芬把臉湊在窗欞上,看著院子里那個瘦小的影。
的眼神變了。
帶上了一層薄薄的忌憚。
這個丫頭——以後得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