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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爸爸,你跟媽媽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念念的聲音很輕,生怕驚擾了屋里的人。

顧硯秋的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小丫頭——

淚痕還掛在臉上,一雙黑亮的眼睛直直地著他,里面裝滿了疑問。

大隊部里靜極了,只剩煤油燈芯噼啪燃燒的聲響。

程鐵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外面又走了進來,站在門口,兩只胳膊抱在前,一臉復雜地看著這對父

顧硯秋張了張,沒有馬上回答。

他慢慢地松開抱著念念的手,往後退了半步,蹲下來,想兒的頭。

他的手剛抬起來,還沒到念念的頭發——

念念往後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

的本能反應。

就像被火燙過的手,再看到火焰就會自回去。

顧硯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到了念念的作——

那一瞬間的退繃的肩膀、微微抬起的胳膊肘——

那是一個被打慣了的孩子才會有的防姿態。

在防備他過來的手。

不是怕他。

是怕所有人的手。

顧硯秋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三秒鐘,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來。

那三秒鐘,比他這輩子經歷過的任何三秒鐘都長。

程鐵柱在門口看到了這一幕,一步進來,嗓門像砸墻一樣糊了上來。

“你看見沒有?顧硯秋你睜眼看看!”

程鐵柱一指念念額頭上滲著的布條。

“這是你閨!四歲半!從棺材里爬出來的!

手指甲全翻了,腳凍爛了,發了三天高燒!

一百多里路走過來找你這個當爹的!”

程鐵柱的聲音越說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在吼。

“你看看怕人!一就躲!這是被打出來的!被嚇出來的!一個四歲的丫頭被這個樣子,你這個當爹的,像個屁!”

顧硯秋沒有辯駁。

他的手垂在側,十指微微蜷曲,指節攥得發白。

那雙平時懶洋洋的、死魚一樣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一種極其復雜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比憤怒和委屈更深的、能把人活活燒穿的東西。

悔恨。

念念站在原地,看著程鐵柱罵顧硯秋,又看了看蹲在地上一聲不吭的顧硯秋。

咬了咬

然後,邁出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朝顧硯秋的方向。

又邁了一步。

再一步。

一步一步,像一只被嚇怕了的小貓,試探著、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個蹲在地上的男人挪過去。

顧硯秋抬起頭,看到念念走過來了。

他沒有

他不敢

他怕自己再一,這個孩子又會回去。

念念走到顧硯秋面前,出一只纏著紗布的小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頓了一頓——然後輕輕地、試探地,了一下顧硯秋的臉。

顧硯秋的臉上有淚。

念念的指尖到了那滴淚。

溫熱的、糙的皮

沒有再回手。

“爸爸。”

念念的聲音很輕。

“你別哭了。你告訴我,你跟媽媽到底怎麼了。”

顧硯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多了一點清明——像是池塘底部的淤泥被攪之後,終于出了底下那塊被埋了很久的石頭。

“我跟你媽……”他的嗓子像含了砂子,“是1959年認識的。在省城。”

程鐵柱的眉頭了一下,但沒有

“那年我去省城打零工,在一個印刷廠搬紙。你媽在那個廠子的圖書室當臨時的抄寫員——念過書,字寫得好。”

顧硯秋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紙條。

煤油燈的晃在上面,那些橫平豎直的字跡一筆一劃,秀氣里帶著力道。

的字……”顧硯秋的角微微抖了一下,“其實不是我教寫的。是教我。我那時候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認。”

他頓了頓。

“但紙條上那幾個字——'顧硯秋'三個字——是我手把手教寫的。因為說我的名字筆劃多,老寫錯。我就握著的手,一筆一劃地寫。寫了很多遍。”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

“我在省城待了將近一年。那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像個人的一年。”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程鐵柱的臉微微變了。

“你媽長得好看。”顧硯秋看著念念的臉,目的眉掃到眼睛,又從眼睛掃到角。

“你長得真像你媽。”

出手——這一次,作極慢極輕,像是在一件隨時會碎的瓷——指尖到了念念的臉頰。

念念這次沒有躲。

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咬著牙,忍住了那個後退半步的本能。

因為這只手跟別的手不一樣。

別的手過來,是要抓、拽、打

這只手……在發抖。

它比還怕。

“那你後來為什麼走了?”念念問。

顧硯秋的手從念念臉上收了回來。

他不說話了。

那雙眼睛里的東西又翻涌了起來——像被石頭砸進去的深潭,水面上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擴散開。

“因為我……”

“不配。”

這兩個字從顧硯秋的出來的時候,像是在用刀割自己的

“你媽是有學問的人。爹雖然那個時候已經不行了,但好歹是正經人家出。我算什麼?一個鄉下來的苦力,大字不識幾個,工分都掙不齊。”

“有人跟我說,說我賴在你媽邊,就是拖累。說要是沒有我,還能找個城里的正經工人,過正經日子。”

他低下頭,聲音碎了渣子。

“我信了。”

“我覺得他們說得對。我給不了什麼。我連自己都養不活。”

“所以我走了。一聲招呼都沒打。”

這話說完,大隊部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程鐵柱把手里那煙卷攥斷了,碎煙掉了一地。他張了張,憋了半天,最後只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念念低著頭,兩只小手攥著棉襖的下擺。

聽懂了。

四歲半的孩子不該聽懂這些。但聽懂了。

抬起頭,看著顧硯秋的眼睛。

“爸爸,你走的時候,媽媽已經有我了嗎?”

顧硯秋的猛地一

他閉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

這三個字,是他今晚說的所有話里,最重的三個字。

不知道。

他走的時候,宋婉清的肚子里已經揣著這個孩子了——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他沒有留下來確認。

他逃了。

像一個懦夫一樣逃了。

念念看了他很久。

然後出兩只小手,重新抓住了顧硯秋的襟。

“媽媽沒有怪你。”

念念的聲音很小,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顧硯秋的耳朵里。

“媽媽死之前,讓我來找你。把你的名字和地址寫在紙條上,在我的服里。”

要是怨你,就不會讓我來了。”

顧硯秋捂住了臉。

從他指里滲出來的,是無聲的、劇烈的、幾乎要把整個人震散架的哭泣。

程鐵柱實在看不下去了,轉過,面朝墻壁。

這個當了八年大隊長的漢,結也在上下滾

不是被顧硯秋打

是被那個四歲半的丫頭打

從棺材里爬出來,手指甲全翻了,腳凍爛了,走了一百多里路——

找到的是一個窩囊廢。

沒有責怪他。

反過來安他。

程福來在門口已經離開了,走之前在門框上拍了一下,像是拍給自己聽的。

程鐵柱等了好一陣子,等到顧硯秋的哭聲漸漸收住了,才轉過來,清了清嗓子。

“行了,別哭了。孩子比你強。”

他看了一眼念念,又看了一眼顧硯秋,眉頭擰得死

“認了就是認了。但有個事,我得跟你說清楚——你打算怎麼養這孩子?”

顧硯秋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橫七豎八全是淚痕。

是我閨。我養。”

“你拿什麼養?”程鐵柱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你自己看看你住的那個窩,墻都裂了,灶臺半年沒生過火。一個月掙的工分還沒別人家三天多。你養?你拿什麼養?”

顧硯秋被問得啞口無言。

程鐵柱的話像刀子,但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

念念站在兩個大人中間,那雙黑亮的眼睛從程鐵柱的臉上掃到顧硯秋的臉上。

沒有

的手,始終沒有松開顧硯秋的襟。

程鐵柱嘆了口氣,低了聲音:“你得回顧家去。不管你跟你大哥、你媽啥關系,孩子得有個落腳的地方。好歹那邊還有間屋子能遮風。”

顧硯秋的臉變了。

回顧家。

那三個字對他來說,比從前面那座山翻到後面那條還難。

念念覺到他的了,襟都被撐出了褶子。

“爸爸。”念念抬起頭。

顧硯秋低頭看

“我不怕。”念念說。

這三個字,從一個從棺材里爬出來的四歲半孩子里說出來,有千鈞之重。

顧硯秋的

他彎下腰,笨拙地——極其笨拙地——把念念抱了起來。

念念的很輕,輕得像一捆干柴。

硌手。

膈得他的心一陣一陣地疼。

“走。”他啞著嗓子說,“回家。”

程鐵柱看著這對父走出大隊部的門,念念趴在顧硯秋的肩膀上,一雙眼睛越過他的肩頭,回頭了程鐵柱一眼。

那個眼神讓程鐵柱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不是道別的眼神。

那是——“請你看著吧”。

程鐵柱站在大隊部門口,目送那兩個影消失在程家灣的夜里。

,幾聲狗

風把大隊部門前的旗子吹得獵獵響。

程鐵柱把煙屁扔在地上,用腳踩滅了。

他轉回屋,看見桌上還放著那張紙條。

宋婉清的字跡。橫平豎直。最後幾個字歪歪扭扭。

那是一個快死的人寫的。

在死之前,把所有的希押在了一個拋棄過的男人上。

因為那個男人,是兒唯一的親。

“老顧家那幫人……”程鐵柱自言自語,皺了皺眉。

他想到了顧家老太太王桂芳的脾氣——那個人護食護得跟老母似的,自己的脈都容不下多吃一口飯的,何況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連份都說不清的外人。

還有顧家老大顧硯春——那個人著呢,面上笑呵呵的,肚子里的彎彎繞比程家灣的山路還多。

程鐵柱把那張紙條折好,揣進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有一種預——

這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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