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飯後，陸明瀾陪著陸夫人回到房里，親手為母親斟上熱茶。
“母親，”將茶杯輕輕推近，語氣溫和，“方才飯桌上，我瞧著承驍對那位沈小姐，似乎格外留意些。”
陸夫人接過茶，眉間憂慮未散：“何止是留意。那丫頭前陣子為救承驍了重傷，在醫院住了兩個月。承驍幾乎是日夜不離地守著。”
嘆了口氣，繼續道：“如今接回家，更是連功課都親自過問。我看他這心思，是放得重了。”
陸明瀾靜靜聽著，點點頭：“承驍向來重義，沈小姐對他有救命之恩，他多加照拂也是應當。”
話鋒微轉，聲音輕卻清晰，“只是這照拂的分寸，關系到承驍的前程和陸家的面。那沈小姐……終究家世太過單薄了些。”
陸夫人嘆了口氣：“正是這個道理。可承驍的子，你也是知道的。”
“母親別太憂心。”陸明瀾微微一笑，語氣轉為輕快，“說來也巧，我昨日聽說，佩儀就要從英國回來了。”
端起茶杯，繼續說道：“這次文翰能調回北平，多虧汪伯父從中周旋。我們正該去拜謝。我想著，等去過汪公館，便下個帖子請佩儀來家里坐坐。”
陸夫人抬起眼，看著兒從容的神，心中已然明白。這既是應有的禮節，也是將合適的人重新帶到兒子面前的自然法子。
“你想得周到。”陸夫人眉宇舒展了些，“汪陸兩家是世，理應如此。這事就給你安排吧。”
“母親放心。”陸明瀾溫聲應下。
——
這日，陸明薇拉著沈筠去逛新開的永安百貨。
陸明薇興致地試戴著各種小件，忽然想起什麼，轉頭道：“對了筠，下個月初八是二哥生日，你說我送他什麼好？”
沈筠腳步微頓。下個月初八……竟不知道陸承驍的生日。心頭空了一下，泛起淡淡赧然。
“我也不知道二哥喜歡什麼。”輕聲說。
陸明薇自顧自地思考著，轉拉著沈筠去看男士用品：“這可真是件難事。領帶、皮帶這些太尋常了，袖扣呢？好像他穿軍裝的時候多，也用不上……”
沈筠站在原地，那句“下個月初八”在心里反復回響。
目無意識地游移，忽然被隔壁鐘表行吸引。
櫥窗里陳列著幾款男士腕表，不由自主走過去，目落在一款樣式簡潔的腕表上，銀表盤，黑刻度，指針簡潔有力。
想起陸承驍手腕上那道疤。
鬼使神差地，推門走了進去。
“請問這個多錢？”
店伙計報出價格：“六十五塊銀元。”
沈筠愣住了。算了算父親留下的錢，還差一大截。手指微微發，沉默片刻，鼓起勇氣問：“能不能……暫時別賣掉？我下個月或許就能攢夠錢。”
店伙計有些意外，打量一眼：“舶來品俏，我不敢保證能留到下個月。不過小姐若真有意，我可以暫時不把它擺到最顯眼。”
“謝謝您。”沈筠道謝後走出店鋪。
回去路上，陸明薇興致不減地說著話，沈筠卻心不在焉。悄悄算了算手頭的錢，離六十五塊銀元還差一大截。
要想在二哥生日前湊夠錢，除非……
第二天課間，沈筠小聲問同桌林秀貞：“秀貞，你知道有什麼地方可以讓學生做兼職掙錢嗎？”
林秀貞想了想：“你可以試試給報社投稿啊！你國文那麼好。”
低聲音，“對了，我哥在燕京大學有位同窗，就在《北平醒報》當實習編輯，文筆極好。要不我幫你引薦一下？”林秀貞依舊熱心。
沈筠眼睛一亮。
這周日，向陸承驍說明要去林秀貞家。陸承驍沉默片刻，終是同意了，只是吩咐司機老陳接送，不許在外逗留。
車子將沈筠送到林家。林秀貞迎進去，不久便聽見門口傳來靜和林秀民的聲音：“硯辭，這邊請。”
沈筠站起，看見林秀民後跟著一位穿淺灰長衫、戴細邊眼鏡的年輕男子。對方目與相，腳步微頓，眼中閃過一訝異與了然。
“筠？真是你？”他上前一步，笑容溫和中帶著重逢的驚喜。
沈筠仔細看去。那雙含笑的眼睛，那副悉的溫和神態……記憶的閘門緩緩打開。眼前人與記憶中那個總是安靜看書、會耐心教認字的鄰家哥哥漸漸重疊。
想起，那年大約八九歲，許家哥哥常常坐在院里的海棠樹下看書。有時湊過去，他會指著書上的字教認。
後來，許伯父因生意緣故，舉家遷往北方。臨別前，他把一本裝幀素雅的《宋詞選》遞給，說：“筠，這個留給你。好好讀書。”
那時還小，只記得自己抱著書點了點頭。
沒想到一別多年，竟會在北平重逢。
“硯辭哥？”不太確定地輕聲道，眼中漾開了訝異與一久違的暖意。
許硯辭點頭，鏡片後的目溫和地打量著，帶著慨：“是我。一別多年，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筠妹妹長大了。”
林秀貞在一旁笑道：“原來你們是舊識？這可太巧了！許學長，這就是我想請你指點的同學，沈筠。”
許硯辭轉向沈筠，語氣溫煦：“聽秀民說，你想了解投稿的事？”
沈筠點點頭，在舊識面前了拘謹：“是，硯辭哥，我想試試寫稿，掙些稿費。”
許硯辭沉道，“報社副刊近期正在征集關于婦運、自立相關的隨筆和評論。你是學生，對此應有切，寫來或許更真切人。”
沈筠眼睛一亮：“硯辭哥能幫忙引薦嗎？”
許硯辭語氣誠懇，“這樣吧，你若對婦議題有心得，不妨先試著寫一篇相關的隨筆或短評。下周三午後若有空，來報館找我，我帶你去見見副刊編輯，屆時可將稿子一并帶去。”
“謝謝你，硯辭哥。”
“不必客氣。”許硯辭微笑，說著將報社的地址寫給了沈筠。
離開林家時，天已近黃昏。
坐在回程的汽車里，沈筠看著窗外緩緩倒退的街景，心中那份關于掙錢買表的茫然，因著許硯辭明確的指點而踏實了不。
那塊六十五塊銀元的手表，那份想送給二哥的生日心意，似乎不再那麼遙不可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