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考試還算順利。英文卷子答得謹慎，不求出彩，只求穩妥。卷鈴響時，舒了口氣。

隨著人流走出校門，午後有些刺眼。正想是車還是搭電車，目掃過校門對面停著的黑汽車，不由一怔。

車門打開，陸明薇跳下來揮手：“筠！這邊！”

沈筠恍惚走過去，另一側車門也被推開。

陸承驍下車。他了軍裝外套，只著白襯衫軍，袖子挽到小臂。過樹枝葉，在他肩頭落下斑駁影。他看著：“考完了？”

“……嗯。”沈筠點頭，看看他又看看陸明薇。

“走！”陸明薇挽住胳膊，“我和二哥說好了，考完得慶祝！特意來接你呢！新開了家番菜館，帶你去！”

沈筠被拉著走向汽車。經過陸承驍邊時，他抬手為拉開了後座車門。

“上車。”

抿，低聲道謝，彎腰坐了進去。

車平穩駛街道。沈筠靠向椅背，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了膝上的布袋。

——

新開的番菜館頗為雅致，水晶吊燈映著锃亮銀。

陸明薇門巧點了幾樣招牌，興致對沈筠道：“等你進了圣瑪麗中，咱們就能作伴上學了！雖說你高二我高三，總歸在一，方便得很。”

沈筠握著沁涼的玻璃杯，指尖無意識挲著杯壁，聞言角微微彎起一點弧度：“還要等錄取績呢，十天後才公布。”

“你那麼用功，肯定行！”陸明薇說得斬釘截鐵，又扭頭去尋認同，“二哥，你說是不是？”

陸承驍正用刀叉細致地切著面前牛排，聞言抬眼，目在沈筠低垂的眉眼間停了一瞬，頷首：“嗯。”

他作不疾不徐，帶著慣常的沉穩。

陸明薇得了肯定更來了神，眼睛發亮：“等你進了學校，要是有人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饒！了委屈也別悶著，告訴我，我替你出頭！”

拍著脯，一副大包大攬的模樣，熱切地著沈筠。

沈筠被這鮮活的模樣染，心里那點沉郁散開些許，臉上出些真心的淺淡笑意，聲音也和下來：“好，那我先多謝三小姐了。”

陸承驍握著叉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笑容溫，與近來對自己時那客氣疏離的冷淡，分明不同。

一頓飯因著陸明薇的活潑與沈筠偶爾的應和，氣氛尚可，只是陸承驍的話始終寥寥。

飯後汽車駛回。行至半途，經過一家熱鬧電影院，陸明薇忽然“呀”了一聲，指著窗外幾個洋裝：“是李蕓們！”立刻停車，搖下車窗招呼。

幾個學生笑著圍過來。沒說幾句，陸明薇便回頭道：“二哥，筠，們約了看新片子，我正好一道去！你們先回吧！”

話音未落，人已高高興興下了車，挽著伴匯人流。

車門關上，將外頭的喧鬧隔絕。車廂里驟然安靜，只余引擎低鳴。

沈筠臉上那點淺笑迅速淡去。下意識往車門邊靠了靠，目投向窗外流的街景，背脊線條微微繃著。

陸承驍亦沉默。看著迅速切換的、重新顯出拘謹的側影，想起近日有意無意的疏遠。

靜了片刻，他開口，聲音在狹小空間里顯得格外低沉：

“上學的事，不必憂懼。明薇子雖直，卻護短。若有什麼事……不便同講，”他頓了頓，“也可告訴我。”

話說得有些板正，不太像他平素風格。

沈筠心里那點意與自責又漫上來。明明人家待已算周到，是自己心里那點見不得的心思在作祟，徒增別扭。

“……嗯。”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輕細，“多謝二哥。”語氣依舊客氣，卻了先前那刻意的冷。

隨後便是更長久的靜默，唯有車碾過路面的細微聲響。

汽車拐悉街巷。沈筠認出是回陸府的路，遲疑著輕聲開口：“二哥下午還要回軍務吧？前邊有電車站，我……”

“先送你。”陸承驍截斷的話，語氣不容商量。

沈筠便噤了聲。

余下的路程，兩人再未談。窗外的市聲隔著玻璃，嗡嗡地，不甚真切。

汽車平穩停在陸府門廊下。

“謝謝二哥。”沈筠低聲道了謝，推門下車，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進門。

陸承驍坐在車里，著匆匆消失在照壁後的影，靜默片刻，方對前頭沉聲道：“回軍務。”

——

軍務辦公室，陸承驍合上卷宗，靠近椅背點了支煙。

“二，躲清靜呢？”

帶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一個穿著飛行夾克的年輕男子大步走進來。形高，麥皮，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依然爽朗的笑容。

正是陸承驍自一起長大的發小賀雲川，剛從國航校畢業回國。

賀雲川摘下墨鏡，作干脆利落。

“賀三？”陸承驍捻滅煙起，有些意外，“不是說下周才回北平？”

“提前了，想殺你們個措手不及。”賀雲川捶他肩頭一拳，目在他臉上仔細掃過，“心不好？難得。”

“胡扯。”陸承驍神平淡，“一路順利？”

“打岔。”賀雲川湊近些，促狹地低聲音，“讓我猜猜……因為人？”

陸承驍端茶的手微頓，腦中掠過一張低垂的側臉。他面不變：“你腦子里除了人和飛機，還能裝什麼？”

“沒勁。”賀雲川靠回椅子，笑著搖頭，轉了話題說起航校那些洋教和空中訓練的見聞，眼神發亮。

聊了會兒，陸承驍問：“回來什麼打算？”

“進飛行隊！”賀雲川答得干脆，“我爸松口了，先去南苑航校報到，從見習飛起。”他說這話時，眉宇間滿是按捺不住的躍躍試，“總算能真家伙了。”

陸承驍沉默了片刻。窗外的線在他眼底沉了沉，像投深潭的石子，只漾開一幾不可察的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