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車駛陸府時，天將晚。
這是沈筠第一次看清這座宅邸的全貌。
灰墻青瓦，黑漆大門，“陸宅”匾額筆力遒勁。庭院深深，穿過影壁，可見回廊蜿蜒，幾株晚開的紅梅點綴其間，暗香浮。
“沈小姐這邊請。”陳副引著往西廂走。
回廊下候著個婦人：“沈小姐好，我姓周。夫人讓我帶您去客房。”
客房在西廂最里間。房間整潔，窗臺上放著一盆文竹，青翠的枝葉疏朗有致。
“這文竹是今早搬來的。”周媽說。
沈筠輕輕拂過文竹葉片。
話音未落，陸承驍穿著軍便服經過門口，腳步頓了頓。
“都安置好了？”他問周媽，語氣平淡。
“都好了，二爺。”
陸承驍點點頭，目在沈筠上停留片刻：“缺什麼跟周媽說。”
“不缺什麼，謝謝您。”
陸承驍轉往書房走去。
“晚飯好了我您。”周媽說完便退了出去。
沈筠坐到床沿，環顧這間陌生的房間。
——
傍晚六點，周媽在門外輕叩。
沈筠換上了一干凈的丹士林布旗袍。裳雖不新，卻洗熨得平整。靛藍襯得白，病後倦意的眉眼添了幾分婉。將烏發編兩條辮子垂在前。
餐廳里，陸司令坐在主位，穿著深灰長衫。他右手邊坐著陸夫人秦素心，穿著墨綠緞旗袍。三小姐陸明薇坐在母親下首，一白洋裝。
陸承驍坐在陸司令左手邊，了軍裝外套，只著一件雪白的襯衫，正低頭喝茶。
“司令，夫人。”沈筠停在門口，微微躬。
陸司令點了點頭：“進來坐吧。”
沈筠在陸承驍旁邊的空位坐下。陸承驍抬眼看向，靛藍旗袍襯得清麗，低眉坐下時，一截白皙的後頸在燈下顯眼。
他目停了停，隨即便移開。
晚飯時，陸司令開口：“筠……是吧，多吃些。你父親當年于我有恩，你既來了，就把這里當自己家。”
沈筠放下筷子起，朝陸司令深深鞠了一躬：“司令大恩，筠銘記在心。”
“坐下說話。”陸司令擺擺手。
沈筠重新坐下。秦素心這時才開口：“沈小姐多大了？”
“十七。”
“比明薇還小一歲。”秦素心說道。
陸明薇輕笑一聲，打量著沈筠：“沈小姐是南方來的吧？聽說南邊的姑娘都溫嫻靜，弱弱的，不像我們北平的孩子，說話直來直去，做事大大咧咧的。”
“明薇。”秦素心聲音溫和卻威嚴。
陸明薇撇撇，沒再說什麼。
這頓飯吃得安靜。陸司令問了幾句沈筠家鄉的事，沈筠一一答了。陸承驍很說話，只偶爾將遠的菜盤往沈筠那邊推一推。
飯後，傭人上了茶。陸司令看向沈筠：“你父親信上說，要你來北平讀書？”
“回司令，是的。”沈筠低聲回答。
陸明薇笑出了聲：“讀書？沈小姐是想去中嗎？那可得先考呢。沈小姐在南方念過新式學堂嗎？”
“我在南方念的是私塾。”
陸明薇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陸司令卻開口道：“讀書是好事。不過你傷勢剛好，不急于一時。先在府上休養，等好了再說。”
“謝司令。”沈筠起。
“早點休息吧。”陸司令揮揮手。
沈筠行禮告退。走出餐廳時，陸承驍也站了起來。
“我回書房。”他說了一句，便跟了出來。
回去的路上，天已黑。廊下燈籠出昏黃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走到客房門口，陸承驍停下腳步，側過看了一眼：“明薇方才在飯桌上說的話，不必太往心里去。”
沈筠微微一怔。
“就是這個子。”陸承驍語氣平淡。
“是，陸爺。”
“你既比明薇還小，我二哥便是。”
沈筠有些意外，猶豫片刻，低聲應道：“……是，二哥。”
“嗯。”陸承驍應了一聲，“北平夜里涼，注意添。”
“好。”
陸承驍點點頭，走向東廂。
轉眼沈筠在陸府已住了半月有余。
養傷的日子漫長而單調，除去每日按時換藥，便待在房里。對著那本《北平子中學學指南》練字解題。
國文、算尚能勉強應付，唯獨英文一科，那些彎彎曲曲的字母湊在一，便了難解的天書。托周媽買了本英漢詞典，一頁頁翻看，卻總不得要領。
這日午後，春過窗欞，暖意融融。沈筠伏在案前，對著“grammar”一詞發了許久的呆。眼皮漸沉，原想略歇片刻，不想竟真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臉上傳來溫熱濡的，帶著重的鼻息。
皺了皺眉，以為是夢，轉了個。
那熱卻追了上來，在頸窩蹭了又蹭。
猛地驚醒，睜眼便對上一雙褐的圓眼睛，漉漉地瞅著。一張茸茸的臉近在咫尺，紅的舌頭耷拉著，熱氣噴在頰邊。
“啊——！”
沈筠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那也跟著站起，竟有半人高，是只通金黃的犬。
“出去！快出去！”聲音都變了調。
金犬卻搖著尾，以為在玩耍，歡快地往前一撲。沈筠穿著素棉布睡，赤著腳，驚慌失措地往門口跑。犬吠聲在後追，一把拉開門，頭也不回地沖進院子。
春日下午，正好。腳踩在青石板上，冰涼刺骨。睡單薄，風一吹便在上。
“在那兒呢！”陸明薇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沈筠回頭，只見陸明薇站在回廊里，後跟著兩個丫鬟，都捂著笑。那金犬正從房里追出來，尾搖得歡快。
“元寶，追呀！”陸明薇拍手道。
元寶聽到主人召喚，跑得更起勁了。沈筠慌不擇路，往假山方向逃去。園中石板路——是花匠清晨澆花留下的水漬。
一腳踩上去，子一歪，整個人往前撲倒。
“砰”的一聲悶響。
膝蓋磕在石頭上，鉆心地疼。更要命的是，摔倒之正是一洼積水，棉布睡瞬間，冰涼地在上。
“哈哈哈——”陸明薇的笑聲清脆響亮，在靜謐的庭院里格外刺耳，“你們看那樣子！”
廊下的丫鬟們也跟著笑起來，雖不敢放肆，卻也都掩著。
沈筠趴在地上，膝蓋疼得站不起來。睡，粘膩地著。咬下，眼眶發熱，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元寶已追到跟前，俯下，漉漉的鼻子在上嗅來嗅去。
“元寶，！”陸明薇還在起哄。
金犬似懂非懂，出舌頭就要往沈筠臉上湊。
沈筠閉上眼，渾僵。
“元寶！”
一聲低喝從月門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