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九年,北平,倒春寒。
“長,司令您去一趟。”
陸承驍從文件堆里抬起頭,肩章上的一道杠兩顆星在昏黃燈下泛著冷。二十二歲,才從保定陸軍軍學校畢業,掛職軍務三個月。
副李銘低聲音:“司令臉不太好。”
走廊盡頭的司令辦公室,門虛掩著。陸承驍敲門進去時,父親陸震廷站在窗前看雪,背對著他。
“父親。”
“進北平站的鐵路被雪堵了,近郊雙榆樹小站有趟火車今晚七點到。”陸震廷沒回頭,“你去接沈先生的兒。”
陸承驍皺眉:“警衛連不能去?”
“那是恩人的兒。”陸震廷轉過,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鋼筆在通行證上簽字,“當年在皖南,沈先生替我擋過刀。他過世了,兒來北平求學,接到家里住下。”
“母親那邊……”
“打過招呼了。”陸震廷把通行證遞過來,“現在就去。”
陸承驍接過那張紙。上面寫著“沈筠”三個字,還有一張小照片——孩清瘦的臉,眼神清澈。十七歲,從南方來。
“是。”他抬手敬禮,作標準利落,帶著軍校生特有的銳氣。
軍用吉普車碾過積雪駛出司令部時,天已昏黃。
陸承驍點了支煙,夾在指間,卻沒。他滿心不耐,保定軍校同期都在前線見習,偏他被塞進軍務做文職,現在還要做這種接送眷的差事。
車出西直門,風雪更大了。車燈照出去白茫茫一片,幾乎辨不清路。陸承驍開得很慢,車速在二十邁以下。副駕駛座上,放著那張通行證。
他想起父親剛才的話。教書先生,救過父親的命,他的兒來北平求學……
麻煩。
——
兩小時後,雙榆樹小站到了。
小站破敗得只剩半間瓦房作候車室,站臺上的煤油燈在寒風里搖晃,投下破碎昏黃的影。
陸承驍踩著一尺深的積雪走進站臺,軍靴踏雪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站臺上空,只有一個影子蜷在墻角,舊棉袍洗得發白,帆布包抱在前,行李放在的腳下,十六七歲的年紀,凍得瑟瑟發抖。
“沈筠?”
孩抬起頭。燈照在臉上,眉眼清秀,眼神里卻滿是倉惶與茫然,像林間迷路的小鹿。
看了陸承驍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是……您是哪位?”
“陸承驍。”他手去拿行李,“車在那邊。”
“我自己來……”沈筠想要拒絕,但面前的人只固執的著手。
沉默了下去,最終還是把皮箱遞過來,指尖相的瞬間,陸承驍覺到手指冷得像冰。皮箱很輕,沒多東西。
他轉就走,軍大擺在風里揚起。
“跟。”
沈筠跟在他後,一步一。積雪太深,棉鞋早已,每走一步都陷進雪里。陸承驍走了十幾步,回頭見落後一大截,眉頭皺。
他折返回來,一把抓住手腕。
“走快些。”他聲音沒什麼溫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天黑了,路不好走。”
沈筠被他拉著往前走,幾乎是小跑才能跟上。他手掌溫熱有力,隔著棉布袖子都能覺到那份熱度。低著頭,不敢說話,也不敢看他。
車廂里暖和許多。
陸承驍發車子,余瞥見在副駕駛座角落,棉袍還在滴水,在座椅上洇開深水漬。
他沉默片刻,下軍大扔過去。
“披上。”
沈筠愣住,看著膝上那件深灰呢子大,領口的銜章在車燈下泛著冷。
“我……不用……”
“披著。”他目視前方,轉方向盤,“凍病了更麻煩。”
沈筠不再說話,小心翼翼把大裹在上。羊襯還帶著他的溫,以及淡淡的煙草味和皂角香。
抬眼看他側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眉骨很高,鼻梁直,抿一條線,下頜線條干凈利落,著青年軍特有的銳氣。
是個好看的人,也冷。
車子碾過積雪,緩緩駛離雙榆樹小站。風雪拍打車窗,發出細碎的聲響。車一片寂靜,只有引擎的低鳴。
許久,沈筠小聲開口:“陸爺……”
“嗯?”
“謝謝您來接我。”聲音很輕,帶著南方口音的糯,“給您添麻煩了。”
陸承驍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又是一陣沉默。
沈筠手指絞著大角,猶豫再三,還是問了:“陸司令他,還好嗎?”
“還好。”
“我父親……沈修遠,他臨終前讓我帶句話給陸司令。”沈筠聲音更低了些,帶著哽咽,“他說……‘當年之事,不必掛懷。小年,還照拂一二’。”
陸承驍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了。
“知道了。”
窗外雪更大了,車燈照出去白茫茫一片。陸承驍開得很慢。
“陸爺……”沈筠又開口,這次帶著遲疑,“我們……今晚能到城里嗎?”
陸承驍看了眼窗外:“看路況。”
“如果……如果到不了……”
“前面有客棧。”
沈筠不說話了,把頭埋得更低。
車廂里又恢復寂靜。陸承驍點了支煙,車窗降下一條,冷風灌進來,吹散了煙霧。沈筠被冷風一激,打了個哆嗦。
陸承驍把車窗關上。
“抱歉。”他說,掐滅了煙。
“沒……沒關系。”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再沒說話。陸承驍專心開車,沈筠看著窗外飛逝的雪夜景,其實什麼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漆黑和白茫茫的雪。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突然顛簸了一下,然後慢了下來。
陸承驍踩了踩油門,引擎發出空轉的轟鳴。他又試了幾次,車子紋不。
“怎麼了?”沈筠張地問。
陸承驍沒回答,推開車門下去。風雪立刻灌進來,沈筠裹大,也跟著下車。
車頭陷進了雪坑里,半個子都埋住了。
陸承驍蹲下查看,臉沉了下來。他起環顧四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有一條被雪掩埋的山路。
“陸爺……”沈筠站在他後,聲音發,“我們……走不了了嗎?”
陸承驍沒回頭:“上車等著。”
他回到車上,拿起軍用步話機:“這里是軍務陸承驍,車輛被困西山道三十里,請求支援。”
步話機里沉默片刻,傳來回復:“陸長,暴雪封山,救援隊出不去。建議就近找地方過夜,天亮再想辦法。”
陸承驍閉了閉眼:“收到。”
他放下步話機,轉頭看向沈筠。孩臉蒼白,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今晚走不了了。”他說,“前面有家客棧,走過去大概兩里路。”
沈筠點點頭,沒說話。
陸承驍從後備箱拿出軍用手電筒,又翻出一件雨扔給:“披上,擋雪。”
他自己只穿了件軍裝外套,彎腰從工箱里拿出一把工兵鏟,開始清理車周圍的積雪。沈筠站在一旁,看著他在風雪里忙碌的背影,猶豫了一下,走過去。
“我……我能幫忙嗎?”
陸承驍作頓了頓,抬頭看。手電筒的照在臉上,睫上結了霜,鼻尖凍得通紅。
“不用。”他說,“回車里去。”
“可是……”
“回去。”他語氣重了些。
沈筠抿了抿,轉回到車上。
陸承驍繼續鏟雪,但雪太深,鏟了又填上。折騰了十幾分鐘,他放棄了,把工兵鏟扔回後備箱,拉開車門。
“下車。”他說,“走路過去。”
沈筠裹雨,跟著他下了車。陸承驍鎖好車門,打著手電筒走在前面。柱在雪夜里劈開一道狹小的通路。
“跟。”他頭也不回地說。
沈筠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好幾次差點倒。陸承驍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見跟得吃力,放慢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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