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沈荷在上海飯店訂了一個包間。

上海飯店在南京路最繁華的地段，外立面是花崗巖的，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印度門。

這是上海灘數一數二的西式飯店，沈荷在這里請客，是為了表示鄭重。

春蘭提前去訂的包間，回來的時候心疼得直氣：“小姐，一桌飯花了我三十塊大洋！”

沈荷正在對著鏡子試一件新做的旗袍，是在上海找裁趕做的一件藏藍素面旗袍，料子中等，剪裁合，不張揚但得。

“三十塊不算貴。”沈荷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口，“李會長在上海商界的地位，請他去小館子吃飯，那是怠慢。請他來上海飯店，他才覺得你把他當回事。”

春蘭雖然心疼錢，但知道小姐說的對，不再嘟囔了。

傍晚六點，沈荷先到了上海飯店。

點好了菜，讓侍者等客人到了再上。

不到一刻鐘，李宗明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綢面長衫，外面罩了一件黑的馬褂，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比上次在商會晚宴上還神了幾分。

後跟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藏青的西裝，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手里提著一個公文包。

“小荷，等久了吧？”李宗明笑著走進來，在沈荷對面坐下，指了指邊的年輕人，“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方景行方律師，上海灘最有名的商業訴訟律師。我請他過來，幫你看看嫁妝產業的事。”

沈荷站起來，微微欠：“方律師，幸會。”

方景行也站起來，禮貌地握手，目在沈荷臉上停了一瞬。他顯然沒想到讓自己來幫忙的“沈小姐”這麼年輕。

“沈小姐客氣了，李會長跟我說了一些況，大致有數。的，咱們邊吃邊聊。”

三個人坐下，侍者開始上菜。冷盤、熱炒、湯、點心，一道道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沈荷不怎麼筷子，李宗明吃得也不多，倒是方景行胃口不錯，一邊吃一邊翻著沈荷帶來的材料。

那些材料是沈荷這幾天整理出來的：劉賬房給的賬本、當鋪的底檔抄本、布莊的經營狀況描述，還有從張媽那里打聽到的母親嫁妝產業清單。

方景行翻了一遍，放下筷子，摘下眼鏡了。

“沈小姐，你這些材料很有價值。”他的語氣很認真，“特別是賬本，如果能證明賬目作假，那就是鐵證。還有當鋪的底檔，能證明柳曼榮用了你母親的。這兩樣，足夠在法庭上站住腳。”

沈荷點了點頭：“方律師，如果打司，我有幾勝算？”

方景行想了想，出四手指，又收回去一。

“七。”他說，“但前提是，賬本能被法庭采信。劉賬房必須出庭作證，證明這份是從原件謄抄的。如果他不愿意出庭，或者出庭後翻供，證據力度就大打折扣。”

沈荷沉默了一瞬。

劉賬房已經告病還鄉了，走的時候連鋪蓋都沒敢收拾。他被柳曼榮盯上了，膽子早就嚇破了。能不能讓他回來作證，沈荷心里沒底。

“方律師，如果劉賬房不出庭，還有其他辦法嗎？”

方景行推了推眼鏡：“那就需要更多的證據。比如，布莊的供貨商或者老客戶，能證明布莊的真實經營狀況。或者，沈家部有其他人愿意出來作證。證人越多，勝算越大。”

李宗明在旁邊了一句：“方律師是我多年朋友，信得過。小荷，你先回去再找找證據，律師這邊我來安排。”

沈荷回答：“趙正先生已經幫我查了契據底檔，產業歸屬清晰，但賬目有問題。”

“那好，有趙先生的證據打底，咱們就更有勝算了。”方律師說。

沈荷點頭，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兩個人一杯。

“李叔叔、方律師，這事就拜托你們了。”

“客氣什麼。”李宗明擺擺手，轉頭對方景行說，“小方，你可得上心。這孩子是我老友的外甥，在上海沒有基，能幫的人不多。”

方景行笑了笑：“李會長開了口，我還能不上心？”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把接下來的步驟大致捋了一遍，方便起訴。李宗明聯絡商會那邊，看看能不能在輿論上給柳曼榮施加力。

吃到八點多，李宗明看看表，說還有個應酬，先走了。方景行也要回去整理材料，跟沈荷約了三天後再見面。

包間里只剩下沈荷和春蘭。

沈荷讓春蘭去結賬，自己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南京路。

霓虹燈的映在的臉上，明明滅滅的。

律師有了，證據有了，李宗明愿意幫忙。奪回嫁妝這件事，從回上海的第一天就在想，想了快一個月，終于有了眉目。

但不激。

舅舅說過，事沒落地之前，不要高興得太早。

方景行說的七勝算，不是十。那三的變數，在劉賬房上，在柳曼榮的手段上，在上海的法庭上。

還需要更多的牌。

“小姐，結好了。”春蘭推門進來，“一共三十四塊大洋，我還以為三十塊呢，結果加了酒水，超了四塊……”

沈荷從手包里拿出四十塊大洋，遞給春蘭：“多的算你的跑錢。”

春蘭眼睛一亮，但馬上又推回去：“小姐，我不要，您自己留著用。咱們在上海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沈荷看了一眼，把錢塞進手里。

“拿著吧。你跟著我在沈家委屈，我不能讓你白。”

春蘭的眼眶紅了一下，把錢收好了，上還是嘟囔著：“小姐就會說這種話，我跟著您，再委屈也不委屈。”

沈荷出了飯店大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春蘭跑去黃包車，沈荷站在臺階上等著，目無意中掃過街對面。

一輛黑的轎車停在路邊，車窗半開著，里面坐著一個人。

線太暗，看不清臉。

但那輛車的廓，沈荷認得。

趙正的車。

站在臺階上，看著那輛黑轎車，沒有走過去。轎車也沒有開過來。兩個人隔著一條馬路，誰都沒有。

過了幾秒，車窗搖上了，轎車緩緩駛離，匯南京路的車流中。

“小姐，車好了！”春蘭跑過來。

沈荷收回目，上了黃包車。

趙正為什麼在這里？

巧合？還是他讓人盯著的行蹤？

不管怎麼樣，方景行說的對，當鋪的底檔是趙正給的，證據也是他幫著找的，這些事律師都認。欠趙正的人，又多了一筆。

回到沈家後門，已經快九點了。秋月的屋里還亮著燈，聽到靜，門開了一條，一顆腦袋探出來。

“大小姐回來了？”

沈荷看了一眼，簡單的應了一聲，徑直回了自己的屋。

春蘭跟進來，關上門，低聲音：“小姐，秋月肯定又去報信了。”

“報就報。”沈荷坐在床上，今天確實累了，“柳曼榮知道我請客吃飯又怎樣？我請的是商會副會長，又不是什麼不三不四的人。敢說什麼？”

春蘭想了想，覺得也是，不再擔心了。等著吧，柳曼榮的好日子要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