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當的門面不大,里頭卻別有天。
穿過柜臺旁邊的側門,是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個小天井。天井不大,鋪著青磚,墻角種了一叢竹子,竹葉在秋風里沙沙作響。
天井後面是一排三間的正房,木門木窗,窗欞上糊著半明的桑皮紙,出里面昏黃的燈。
掌柜把趙正和沈荷引到正房,親自沏了茶,然後小跑著去庫房翻底檔。
沈荷坐在紅木椅上,手指輕輕挲著茶杯的邊緣。沒有喝茶,目落在那叢竹子上,心思卻飄到了別。
趙正坐在對面,端起茶盞,不不慢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沈小姐在擔心什麼?”
沈荷收回目,看了他一眼。
“擔心底檔已經不在了。畢竟過了五年,當鋪的底檔未必還留著。”
“趙家的當鋪,底檔至保存十年。”趙正放下茶盞,“這是規矩。”
沈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掌柜抱著一摞泛黃的賬本回來了。他把賬本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翻了幾頁,找到標注“民國十三年”的那一本,雙手遞給趙正。
“東家,民國十三年的底檔都在這里了。”
趙正沒有接,朝沈荷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給。”
掌柜愣了一下,但還是乖乖把賬本遞到沈荷面前。
沈荷接過賬本,翻開。
賬本是手工裝訂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邊角有些卷曲。
沈荷翻到三月份的記錄,一頁一頁地找。
三月十二日。三月十五日。三月十八日。
三月二十日。
沈荷的手指停在了那里。
那一頁上,用還算工整的小楷寫著——
“三月二十日。翡翠鐲子一對,滿綠,水頭極好,估價五百大洋,當三百。典當人:沈府柳氏。期兩年。”
沈荷盯著那行字,目在那幾個字上反復確認。
沈府柳氏。
是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母親去世七年之後,柳曼榮拿著母親那對祖傳的翡翠鐲子,到當鋪當了三百塊大洋。
三百塊大洋。
那是母親留給的東西。是外祖母傳給母親、母親本應傳給的東西。
被柳曼榮像理一件不要的舊裳一樣,換了三百塊大洋。
沈荷握著賬本的手微微收,指節泛出白。
“掌柜的。”抬起頭,聲音還算平穩,“這對鐲子,後來贖回去了嗎?”
掌柜湊過來看了一眼記錄,搖了搖頭,臉上出一點憾的表:“沒有。兩年的期限到了也沒人來贖,按規矩,過了期限就當死當了。這對鐲子後來被轉賣了。”
“賣給誰了?”
“這個……”掌柜翻了翻後面的記錄,又翻了翻,“死當的東西一般都是統一打包賣給珠寶行,哪一家,時間太久,記不太清了。賬本上只記了‘轉售珠寶行’,沒有留的行名。”
沈荷沉默了一瞬。
找不回來了。
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那對鐲子了。
沈荷把賬本合上,遞還給掌柜。
“多謝掌柜。”沈荷說。
“沈小姐客氣了。”掌柜接過賬本,看了看趙正的臉,識趣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正房里只剩下兩個人。
趙正沒有急著說話。他端起茶壺,給沈荷續了半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給時間平復。
沈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微微發苦。
“沈小姐。”趙正終于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這個安靜的小院里聽得很清楚,“你在查什麼?”
沈荷放下茶杯,看著對面那個男人。
但想了想,還是決定說一部分。
“這對鐲子,是我母親留下的。”沈荷的聲音不大,“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我才五歲,的後來都被……被人理了。我最近才知道,其中有一對翡翠鐲子被當掉了。我來這里,是想查清楚是誰當的。”
趙正沒有追問“那個人是誰”。他已經從當票和賬本上的“沈府柳氏”四個字里猜到了答案。
他只是看著沈荷,目里多了一層沈荷看不太懂的東西。
“這些事,”趙正緩緩開口,“你本可以找我幫忙。我在上海的時間比你長,查起這些來比你方便。”
“我不想什麼事都靠別人。”沈荷說。
“靠別人和被別人幫忙,是兩回事。”趙正說,“前者是依賴,後者是合作。沈小姐在天津跟周先生學了那麼多年生意經,應該分得清。”
沈荷看著他,心里微微了一下。
這個人說話,總是在不經意間中要害。
“趙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趙正放下茶杯,微微前傾,雙手疊放在膝蓋上,“你想查什麼,我可以幫你查。當鋪的底檔、嫁妝產業的契據、周家在上海的關系網,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幫你查到。條件是——”
沈荷等著他的條件。
“條件是你別再一個人東奔西跑。”趙正說,“南市這種地方,你一個年輕人,帶著一個丫鬟,萬一出點什麼事,你舅舅會怪我沒照顧好你。”
沈荷怔了一下。
以為他會提什麼條件,比如婚約的事提前定下來,比如讓他見什麼人辦什麼事。結果他說的是這個。
“就這個?”沈荷問。
“就這個。”趙正靠回椅背,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現了,“沈小姐,一年之約還在,我不會趁人之危。但你在上海的安全,我不能不管。不是因為你是我未婚妻,是因為你是周先生的外甥。周先生把外甥給我照顧,我不能讓他寒心。”
沈荷沉默了幾秒。
這個人說話,永遠給你留著一個讓人挑不出病的臺階下。
不是因為婚約,是因為你舅舅的面子。
但誰又知道他心里真正想的是什麼呢?
“好。”沈荷說,“以後有需要查的事,我會先來問趙先生。”
趙正點了點頭,站起來。
“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荷也站起來,理了理襟,跟著他往外走。
穿過小天井的時候,風從竹林間吹過來,竹葉沙沙作響。沈荷忽然停下腳步。
“趙先生。”
趙正回過頭。
“今天的事,謝謝你。”沈荷說。
趙正看了一眼,目在臉上停了一瞬。
“不客氣。”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源當的大門。
黑的轎車發起來,駛出南市的窄巷,匯租界寬闊的馬路上。
沈荷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當鋪的底檔查到了,柳曼蓉的名字落在了白紙黑字上。鐲子找不回來了,但證據留下了。
這只是第一步。
還有嫁妝產業的契據要查,還有母親當年真正的死因要查,還有柳曼榮這些年到底從沈家挪走了多錢要查。
路還很長。
但至,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