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寒星走進校園。這是縣里唯一的中學，幾排紅磚平房就是教室，中間有個不大的土場，立著個破舊的籃球架。正是上課時間，教室里傳來朗朗讀書聲。

徑直上了二樓，找到初一年級教師辦公室，敲門。

“請進。”里面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

周寒星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擺著四張辦公桌，三位老師正在伏案工作。靠窗那張桌子後，坐著的班主任楊老師，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楊老師。”周寒星走過去。

楊老師抬頭，看見是，愣了一下：“周寒星同學？家里的事理好了？”

“理好了。”周寒星點頭，“謝謝老師關心。”

楊老師放下手里的鋼筆，仔細打量。這個學生他印象很深，是下面村子的，家里只有母親，父親欄填的是“犧牲”。但母親堅持送讀書，績一直名列前茅。前些天家里出事請假，他還擔心這孩子會不會輟學。

“那今天來上課？”楊老師問。

“不是。”周寒星頓了頓，“楊老師，我想辦理休學。”

辦公室里的另外兩位老師都抬起頭看過來。

楊老師眉頭一皺：“休學？為什麼？是因為家里困難嗎？學費的話，學校可以申請減免。”

“不是學費的問題。”周寒星搖頭，“我母親已經給我準備好了這學期的學費。我想在家自學，等期末考試的時候再來。”

楊老師愣住了：“在家自學？這能行嗎？”

“我母親前幾天意外去世了。”周寒星聲音平靜，但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現在家里只有我一個人，還有一個年紀大、不好的姥爺。我想在家學習，也能照顧家里。”

楊老師沉默了片刻。

他理解這個孩子的難。一個十三歲的孩，剛失去母親，要獨自撐起一個家，還要照顧老人，可是在家自學？

“你在家能看得懂嗎？”楊老師擔憂地問，“初一的課程雖然不難，但沒人指導，很容易走彎路。”

“我不懂的地方，可以來學校問您。”周寒星語氣堅定，“每個月我來一次，把不懂的題帶來請教。期末我一定來參加考試。如果績不好，下學期我就回學校住校，安心學習。”

楊老師看著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心里嘆了口氣。這孩子，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太多。

“那這個學期就先這樣。”楊老師最終點了頭，“但期末考試，你必須來。如果績下太多，下學期必須回校。”

“好。”周寒星點頭，“另外，楊老師，能幫我找一套初二的教材嗎？我想在家把初一的學完，就預習初二的。我想試試，明年能不能跳級考高中。”

“跳級？”楊老師吃了一驚，“你？”

“我想早點畢業。”周寒星沒多說。

楊老師想了想：“其實你可以考慮考中專。三年出來就能分配工作，能早點養活自己和你姥爺。高中還要三年，大學更難。”

“我考慮過。”周寒星道，“但我想試試。”

楊老師看著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頭：“好，我給你找教材。你等等。”

他起去隔壁的儲室，不一會兒抱著一摞舊課本和練習冊回來：“這是上屆學生用過的，有些筆記，但不影響使用。你拿回去好好學。”

“謝謝楊老師。”周寒星接過書，放進背簍。

“還有，”楊老師從屜里拿出一本筆記本和兩支鉛筆，“這個給你。在家學習也要認真做筆記，有不懂的隨時來問。”

周寒星接過，真心實意地道謝：“我會的。”

離開辦公室，周寒星朝教室走去。現在是課間休息時間，走廊里學生三五群，打打鬧鬧。

走到初一二班門口，推門進去。

教室里瞬間安靜了一瞬。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有好奇，有同，也有不加掩飾的幸災樂禍。

周寒星目不斜視，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個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孩，劉小娟，此刻正瞪大眼睛看著。

“周寒星？你不讀書了嗎？”劉小娟小聲問。

這話一出，教室里又嗡嗡議論起來。

“肯定是輟學了唄，娘死了，誰供讀書？”

“農村的孩子，讀個小學就不錯了，還讀到初中。”

“聽說爹早死了，現在娘也沒了，克父克母的命。”

一個高個子男生故意提高聲音：“周寒星，你要嫁人了吧？到時候別忘了請我們吃喜糖啊！”

教室里頓時發出一陣哄笑。

劉小娟漲紅了臉，想反駁又不敢。周寒星卻像沒聽見，自顧自收拾屜里的東西：幾本課本，兩個作業本，一支禿了頭的鉛筆，還有半塊橡皮。

把東西一樣樣放進背簍。

“周寒星，”劉小娟忍不住又問，“你真的要嫁人了？”

周寒星手上作不停，搖了搖頭：“沒有。”

背簍裝滿了。背起來，轉朝教室外走。

後傳來那個高個子男生怪氣的聲音：“裝什麼裝啊，過不了兩個月，肯定就傳來訂婚的消息。農村的，不都這樣？”

周寒星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那個男生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甚至沒什麼緒，但男生莫名覺得後背一涼，剩下的話卡在嚨里。

周寒星轉走了。

走出教學樓時，聽見後教室里的哄笑和議論還在繼續。扯了扯角，笑容里帶著一冷意。

楊老師等在辦公室門口，手里又多了幾本參考書：“這些你也拿著。好好學習。”

“謝謝老師。”

周寒星又去了宿舍。的鋪位在生宿舍最里面，靠著墻。同宿舍的幾個生都不在，應該是去上課了。宿管阿姨幫一起收拾了被褥和洗漱用品。

“周同學，以後還回來住嗎？”宿管阿姨是個慈祥的老太太，小聲問。

“可能不了。”周寒星把被褥卷好，用繩子捆，“阿姨，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

“唉，你這孩子？”阿姨嘆了口氣，幫一起把被褥抬下樓，綁在背簍上面，“路上小心點。有啥難，回來找阿姨。”

“好。”

背著沉甸甸的背簍走出校門，周寒星回頭看了一眼。

紅磚的校舍，土場，飄揚的國旗。這是原主曾經拼命想抓住的出路，也是母親用生命托舉的希。

會繼續走下去，但不是用這種方式。

離開學校，周寒星沒有立刻去汽車站，而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很深，兩側是高墻，沒什麼人。

在巷子里走了幾分鐘，確定前後無人，這才停下。心念一，背上的重負瞬間消失，書、被褥、雜，全都收進了空間。

背簍空了，輕松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