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蘇星眠沒想到機會來得如此之快。

何耀祖發完報出去了，腳步聲漸行漸遠，在跟人販子團伙制定後天撤退的計劃。

蘇星眠躺在床上，等了足足一刻鐘，確認何修的議事不會很快結束。

無聲翻坐起來，赤腳踩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潛里間。

所有東西的擺放位置已經記下了。

鉛筆和桌沿的距離，杯把的角度，石頭在地圖折痕上的位置，全在腦子里。

沒有地圖。

走向角落那臺電臺。

剛剛何修用它發報的時候，那些嘀嗒聲的節奏還完整地存在腦子里。

從針囊里取出一最細的本尖刺。

這刺比頭發不了多，催妖力，尖端的度能劃開鐵皮。

蹲下來，手指探到電臺背面，到電池接口。

兩個金屬點，銅質，表面有輕微氧化。

尖刺刺點與電池之間的隙，旋轉了四分之一圈。

銀針是化形時褪下的華，含植酸質，附著在金屬表面後，會緩慢腐蝕銅質點。

十二個小時後，電臺徹底報廢。

他不會想到是人為的。

因為是一朵花干的。

蘇星眠拔出尖刺，在角上了一下，收回針囊。

又蹲了三秒，確認電臺背面的灰塵紋路沒有被破壞。

站起來，把里間所有品的位置重新核對了一遍。

分毫不差。

退回外間，躺下，蓋好被子。

已經做完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老狐貍的了。

*

又過了半個時辰，石門被推開。

何耀祖掃了一眼，直接進了里間，再沒出來。

天還沒亮的時候，里間傳來金屬撞的聲響。

蘇星眠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呼吸拖得綿長。

妖力著枕頭往外鋪了薄薄一層，卡在里間石門的門上。

聽見了。

後蓋被擰開，發報鍵按下去，信號出來了，但底噪糙，嘀嗒之間夾著一截一截的斷裂。

電池被拔出來翻轉，指甲刮過銅帽的聲音很輕，銅簌簌掉落。

然後是一個字。

聲量極低，但在的妖力捕捉下清晰無比。

“。”

蘇星眠的睫在枕頭上了一下。

了。

備用電池裝回去，合蓋，再按。

信號恢復了，但噪聲比昨晚大了一倍不止。

他站起來，走到通風口下面，仰頭看了一眼。

昨夜溫差至二十五度以上，凌晨那陣風從西面灌進來，帶著堿地特有的鹽霧。

石室修過灰泥，但通風口堵不住。

戈壁的鹽堿氣，專吃銅件。

這臺電臺跟了他三個月，發報十七次，沒出過差錯，偏偏趕在最後關頭犯病。

今晚的最終確認信號如果發不出去，對面會按照預設方案，在接應點等待四十八小時，超時未到，自行撤離。

從這里到南線無人區出口，輕裝急行需要三十二到三十六小時。

容錯窗口只剩十二個小時。

*

何耀祖從里間走出來，蘇星眠適時了眼睛，迷迷糊糊坐起來。

“吵到你了。”

他語氣跟往常一樣平穩，臉上看不出半點異常。

蘇星眠搖頭。

“何先生，早上好。”

何耀祖沒接話，從兜里出一塊餅干掰了一半遞給，自己啃著另一半，走到石門口站了一會兒。

蘇星眠咬著餅干，把他剛才的每一個作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備用電池也撐不了多久。

他很可能搶在徹底報廢前再發一次報，但發出去的大概率是碼。

對方收到碼，會怎麼判斷？

會不會以為他暴了，放棄他？

何耀祖轉回來，用手背了角。

“收拾一下，今天早點出去。”

蘇星眠乖乖應了一聲，套上布鞋。

他的語氣變了。

昨天說的是“明天還出去走走”，語調輕松，像是給施恩。

今天是“收拾一下”。

是命令。

*

蘇星眠很快看到了答案。

何耀祖把圖紙從桌上取下來，小心圈進一個防火防水的圓筒中封好。

搪瓷杯里的水一口喝完，杯子倒扣在桌面上。

筆記本一頁頁撕開丟進角落的鐵桶，劃了火柴。

紙片翻卷著燒灰，帶起一縷刺鼻的焦味。

那本蘇聯雜志，他拿在手里停了一秒。

翻到那頁金黃麥田的畫，看了一眼。

扔進去。

火舌上去，封面上的拖拉機和麥穗最先卷曲發黑。

最後是電臺。

何耀祖從木箱底翻出一把鐵錘，沒有毫猶豫。

三錘。

整臺設備砸了個稀爛。

殘骸一塊塊塞進石深，用碎土填平。

蘇星眠坐在外間的床上，膝蓋抱著。

每一樣東西拿起來，要麼帶走，要麼銷毀，沒有第三種去。

跟一棵被連拔起遷移的老樹一樣，走之前會把扎過的土壤翻個底朝天，不留一條活給後來者。

*

瘦男人被進來的時候，何耀祖已經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

“何先生，您找我？”

何耀祖從口袋里出一張紙條，遞過去。

瘦男人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變了。

“這……這不是咱們的窩點地址嗎？”

“嗯。”

何耀祖往椅背上靠了靠，兩手疊擱在膝蓋上。

“安排個人，把這張紙條匿名送到當地公安手上。”

瘦男人的張了張。

何耀祖笑了。

那個笑容跟他給蘇星眠倒水時的笑一模一樣，溫度恰到好。

“這批貨出完了，窩點廢了，留著是患。主送出去，讓公安去收拾。”

“窩點廢了，留著是患。”

他出一手指點了點那張紙條。

“里頭有人有證，夠他們折騰半個月。”

“追查到的全是老大的人，跟咱們沒有半點關系。”

瘦男人恍然大悟，佝僂的脊背了一截。

“先生高明！”

點頭哈腰退出去了。

何耀祖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石門外。

笑容一寸一寸收回去。

臉上什麼都不剩了。

蘇星眠明白了，他決定今晚就走。

原計劃三天，兩天，再今晚。

破壞電臺，斷了他和境外的聯絡線，確實給老狐貍爭取了時間窗口。

可他不是會被等死的人。

聯絡斷了，他就不聯絡了。

直接帶著機地圖，連夜奔向南線無人區出口。

金蟬殼的計劃照常執行，甚至更狠。

他把整個人販子團伙主送給了公安，所有追兵的注意力會被牢牢釘在窩點上。

而，會被他帶著一起走。

老狐貍能在這段時間里追上來嗎？

給他留的箭頭，方向是對的。

等他到了這里，已經走了。

蘇星眠攥了攥袖口里的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