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接下來該撕第二道了。

白孝文。

不，準確地說是白孝文手里的白家產業。

田小娥用了整整一個冬天的時間給白孝文灌輸一個念頭——你爹看不起你，你得做出一番事業來證明自己。

讀書考功名太慢，種地收租太土，最面最來錢的生意是做藥材。

白鹿原上的人誰不吃藥？誰家沒個頭疼腦熱？只要在鎮上盤下一間鋪面，從南方進藥材來賣，半年回本、一年翻番，到時候你爹看你就是白家的頂梁柱，而不是黑娃都比不過的窩囊廢。

白孝文一開始是猶豫的。

他膽子小，從小到大被白嘉軒管得死死的，手里從來沒握過超過五塊銀元。但田小娥太會說了。

每天枕邊風吹著，把開藥鋪的前景描繪得比畫還好看，把白嘉軒到時候刮目相看的場景說得活靈活現，把那些“大丈夫當建功立業”“男子漢不能一輩子活在爹的影下”的話翻來覆去地講，講得白孝文熱沸騰，覺得不開這個藥鋪簡直就枉活一世。

他趁白嘉軒去縣里開會的那幾天，拿了家里的房契和地契，去鎮上抵押了一筆款子，盤下了一間臨街的鋪面。然後按照田小娥給他的進貨單，從外地訂了一批藥材，堆滿了半間鋪子。他站在自己的鋪子門口，看著門楣上新掛的“白記藥鋪”招牌，中涌起一前所未有的豪。他派人去請賬房先生、雇伙計、印招，把靜鬧得比鎮上的老字號還大，生怕別人不知道白家族長的兒子開藥鋪了。

他派人去縣里請白嘉軒來參加開業典禮，話傳得格外響亮——請老太爺來給白記藥鋪剪彩。白嘉軒從縣里回來的時候，藥鋪已經開業三天了。他站在那間掛著“白記”招牌的鋪子門口，臉難看程度超過了田小娥的預期。他沒有進去，轉就走，回到白鹿原之後把自己關在屋里了一整晚的旱煙。

可事已至此，他能怎麼辦？房契地契都押出去了，藥材都進了，鋪子都開了，他總不能當著全鎮人的面把兒子的鋪子砸了。他只能著鼻子認了，甚至還在祠堂族會上提了一，說孝文開藥鋪是為了白家的營生，話里話外替兒子往回找補。白孝文聽了之後欣喜若狂，覺得父親終于認可自己了，回到屋里抱著田小娥轉了好幾個圈。

田小娥笑著任他抱。白孝文不知道的是，他進的這批藥材里有好幾味昂貴藥材被田小娥暗中掉了包。表面上看還是那些品名、那些數量，但實際藥效大打折扣。田小娥也不著急——藥鋪才剛開業，現在就出事太刻意了。需要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白孝文的藥鋪名聲打響之後，再來一記重錘，讓他徹底無法翻。

這個時機，已經選好了。夏天的瘟疫季節，到時候會有大批的病人涌進藥鋪求藥，而白孝文賣出去的藥不但救不了人，反而會耽誤病，鬧出人命。到那個時候，白嘉軒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兜不住這個底。族長之子賣假藥害死人，這個罪名足以把白嘉軒經營了大半輩子的臉面踩進泥里。

但在那之前，還要做一件事。

給仙草續命。

仙草已經喝了調的藥湯三個月了。從一開始的猶豫試探，到後來的主按時服用，仙草的態度轉變比田小娥預想的更快。原因無他——藥湯確實有效。

仙草的臉眼可見地紅潤了起來，從淡白變了淡，往年冬之後必犯的頭暈和手腳冰涼今年一次都沒發作過，連白趙氏都注意到了，問是不是吃了什麼補品。

仙草含糊地說是小娥給抓的幾副藥，白趙氏聽了更加篤定這個孫媳婦是老天爺送給白家的福星。

田小娥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要把仙草的調養到一個足夠健康的狀態，健康到能夠扛過那場即將到來的大瘟疫。

上輩子白鹿原的瘟疫帶走了幾十條人命，仙草是其中之一。

這輩子要把仙草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來，讓活著。不是為了博取白嘉軒的好，恰恰相反——是為了讓白嘉軒在失去一切之後，還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被他忽視了大半輩子的人活得比誰都朗。

到了三月底，田小娥已經完了第一階段計劃的大部分目標。鹿子霖廢了，鹿三父子被趕出了白家，白家祠堂的名聲污了，白孝文的藥鋪埋好了定時炸彈，仙草的調理得差不多了。唯一沒有料到的事，是鹿子霖在炕上躺了幾個月之後終于養好了傷，讓人用椅子抬著來白家“串門”了。

鹿子霖是被兩個長工用一把竹椅抬進白家院子的。他下半蓋著一條毯子，毯子下面空空——兩條已經徹底廢了，膝蓋以下毫無知覺，像一個被掉了填充的布偶。

他的臉倒是比剛出事的時候胖了一些，顯然他老婆沒給他補。

但那種胖是虛的、浮的，沒有半點生氣，像是發過了頭的面團，白得發青。

白嘉軒在堂屋里接待了他。鹿子霖坐在竹椅上，手里捧著一杯熱茶，目在屋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田小娥上。田小娥正端著一碟點心走過來，臉上掛著恰到好的溫婉笑容，把碟子放在桌上，微微欠喊了一聲“鹿鄉約”。鹿子霖看著，角慢慢扯出一個笑容，輕聲說了一句：“孝文媳婦，好久不見了。”

那聲音不算大，但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像是一針，不疼，但扎得人想躲。田小娥面不改，微笑著回了一句“鹿鄉約好些了就好”，然後退到白孝文邊站定，低眉順眼，溫順得像個影子。

鹿子霖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目收回去。

他今天來白家，明面上的理由是道謝——謝謝白趙氏在他傷期間派人送去的吃食和藥材。但他跟白嘉軒說了大半個時辰的話，東拉西扯，聊的都是些無關要的事，臨走時又特意看了田小娥一眼，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嘉軒哥，你這兒媳婦，可真不簡單啊。”

白嘉軒的臉沉了一沉，沒有接話。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別人對他的家務事指手畫腳，更何況說這話的人是一向跟他面和心不和的鹿子霖。等鹿子霖的竹椅抬出大門之後，白嘉軒回了屋里，關上門，站在窗前了半鍋旱煙，眉頭皺得像刀刻的壑。他從不信鬼神，從不信閑話，可這段日子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了——多到他不得不開始琢磨，這些事之間到底有沒有關聯。

他當然不會想到自己的兒媳婦是重生歸來的人，更不會想到什麼系統煉丹。但他開始懷疑，田小娥這個人本，是不是真的像母親說的那樣是個旺夫旺家的福星。

他決定再觀察一段時間。

而田小娥回到自己屋里之後，關好門，靠在門板上，慢慢地吐出一口長氣。鹿子霖今天看的眼神不對。這個男人廢了子，腦子卻沒廢，他一定是在炕上躺了這幾個月把所有的細節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他也許沒有證據，但他已經在懷疑了。一個殘廢的鹿子霖并不值得害怕，但一個殘廢的、滿腔仇恨的、又對起了疑心的鹿子霖，有可能會變一個麻煩。

走到炕邊坐下，打開系統界面，目在商城列表上緩緩掃過。需要更強的底牌，需要更快的行速度。原計劃里給白孝文藥鋪埋的那顆雷要等到夏天瘟疫季才能，但眼下的局勢變化比預想的更快——白孝文的藥鋪生意不行，進回來的藥材堆在倉庫里賣不出去，他天天回來跟抱怨，說鎮上的人不識貨，又說同行排他。田小娥給他出主意，讓他不要只賣藥，可以兼著做當鋪生意——原上的人缺錢的時候比缺藥的時候多，拿東西來押，賺利息，比賣藥來錢快多了。

白孝文一拍大，第二天就讓人把藥鋪的一半改了當鋪。

田小娥盤算著，當鋪一旦開起來，白孝文就會開始經手大量來路不明的品和契約。到時候做點手腳，讓他背上幾筆說不清的爛賬，再引幾個潑皮無賴上門鬧事，他的名聲就會以比開藥鋪快十倍的速度爛下去。等瘟疫季一到，藥鋪那邊再同時出事，兩把火一起燒，白孝文就真的完了。

而就可以帶著仙草和白趙氏，從容地離開這座原。

窗外傳來一陣風吹過槐樹的聲音，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很多張在竊竊私語。田小娥坐在黑暗中，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袖子里那枚溫熱的青銅小鼎，目穿窗紙向遠。

那個方向是白鹿原祠堂的位置，六棱磚塔還沒有建起來，的尸骨還沒有被在塔下。

但那塊地，記得。

上輩子在塔下躺了許多年，被磚石著，被香火熏著，被原上的人當作邪祟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