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個白趙氏和孝文都在家的午後,端了一碗剛熬好的紅棗桂圓湯去仙草屋里。仙草正坐在炕上納鞋底,見進來,下意識地放下手里的活,臉上浮起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
“娘,您最近氣不太好,我給您熬了碗補的湯。”
田小娥把碗放在炕桌上,語氣輕自然,“紅棗桂圓都是補氣的,您趁熱喝。”
仙草低頭看了看那碗湯。湯紅亮澄澈,幾顆飽滿的紅棗和桂圓沉在碗底,冒著騰騰的熱氣,香氣甜而不膩。遲疑了一下,端起碗抿了一口——甜度剛好,口溫潤,從嚨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由衷地說了一句。
田小娥在對面坐下,沒有走的意思。仙草心里一,不知道這個兒媳婦要說什麼。
“娘,”田小娥忽然開了口,聲音放得很低,“我嫁進白家這些日子,您待我好,我心里都記得。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講,可不講又覺得對不住您。”
仙草端碗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來看。
田小娥著的眼睛,目清澈坦,沒有半點閃爍。
說:“娘的子這些年虧得厲害。我在娘家的時候跟一位老郎中學過一些醫理,看娘的指甲白中帶青,偏淡,容易頭暈乏力、手腳發涼,這是氣兩虛久了拖的。若不趁早調理,再過幾年怕是會落下大病。”
仙草愣住了。說的每一條都對得上,連常犯的頭暈和手腳發涼都說中了。
“娘也是白家的頂梁柱,里里外外全靠您撐著,可您也得顧惜自己的子。”田小娥從袖子里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桌上,“這是小娥自己配的幾副藥,方子很簡單,都是尋常能買到的藥材,跟湯一起燉,每個月喝三回。娘要是信得過,就試試。要是信不過,扔了也無妨。”
說完就站起來走了,沒有多留,沒有多說,步伐輕快,擺微微擺,背影端端正正。
仙草坐在炕上,手里端著那碗沒喝完的紅棗湯,看著桌上那個小紙包,心里翻江倒海。想起田小娥敬茶時那帶著憐憫的眼神,想起灶房里那個沉靜到冷漠的側影,想起鹿子霖炕邊角那一彎似有似無的笑意。應該怕這個兒媳婦才對。可剛才田小娥看的時候,那目里沒有算計,沒有討好,也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很樸素的、不加修飾的認真。
像是在跟一個將死之人說話。
這個念頭讓仙草打了個寒。把那包藥收進了柜子深,沒有燉,也沒有扔。
而田小娥回到自己屋里之後,開始著手辦第二件事。
鹿三和黑娃。
上輩子鹿三用梭鏢捅穿後心的時候,黑娃正在天南海北的什麼地方逃命,不知道自己的人死在破窯里,肚里還懷著別人的孩子。
他不知道,也沒有回來收尸。後來瘟疫發,原上死人無數,黑娃才輾轉得到消息回到白鹿原。
他跪在那座六棱磚塔前燒了一沓紙錢,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走了。
又娶了別的人,生了別的孩子,繼續過他的人生去了。
田小娥不恨黑娃。
說真的,上輩子最不恨的人就是黑娃。
他是唯一一個給過好日子的男人,哪怕那段好日子短得只有一季麥子的生長期。他把從郭舉人的火坑里撈出來,用八抬大轎把娶回原上,為了跟他爹斷絕父子關系,兩個人在破窯里喝稀粥啃窩頭,窮是窮了點,但快活。
要不是後來他跟著鹿兆鵬去搞革命,把一個人扔在原上,後來那一連串的悲劇也許本不會發生。
可是話說回來,他終究是把扔下了。不管他有多不得已的理由,他把一個人扔在那個吃人的原上,自己在外面逃命逍遙。
被人服綁在戲樓上鞭子的時候,黑娃不在。被鹿子霖糟蹋的時候,黑娃不在。大著肚子死在破窯里的時候,黑娃不在。從頭到尾,他都不在。
所以這輩子,不恨他,但也不會再對他抱任何指。要做的只是讓他知道一點東西——讓他知道自己上輩子辜負了什麼,讓他悔恨,然後把他和他爹一起趕出白鹿原,眼不見心不煩。
但這件事不能由來做。現在是白孝文的人,跟黑娃沒有任何關系,貿然去接近一個外姓長工只會給自己惹麻煩。需要一把刀,一把現的、趁手的、愿意替去砍人的刀。
白孝文就是那把刀。
白孝文討厭黑娃,這事田小娥上輩子就知道。原因很簡單——黑娃在白家做長工的時候,白嘉軒對黑娃比對白孝文還上心。白嘉軒不止一次當著白孝文的面夸黑娃勤快、有骨氣、像個男人,轉過就罵白孝文窩囊、沒出息、不像白家的種。一個做父親的,拿別人的兒子來踩自己的兒子,這事擱誰上都不了。白孝文面上不敢說什麼,心里卻攢著對黑娃的怨恨,攢了好多年,越攢越深。再加上他骨子里就瞧不起黑娃的出,覺得自己是族長的兒子、讀過書的斯文人,跟一個長工的兒子平起平坐簡直是奇恥大辱。
上輩子這怨恨沒發泄,因為黑娃跟著鹿兆鵬去革命之後很快就跑了,白孝文本沒機會跟他正面鋒。這輩子不一樣——黑娃還在原上,還在鹿三家住著,還在白家的地里干活。
田小娥只需要把白孝文這怨恨引出來,然後推一把。
選了一個很合適的晚上。白孝文那天去祠堂參加族會回來,臉很難看。田小娥給他倒了杯熱茶,聲問他怎麼了。白孝文開始不肯說,喝了半杯茶之後憋不住了,把族會上發生的事倒了個干凈——白嘉軒當著滿祠堂的人夸黑娃能干,說黑娃一個人干了兩個人的活,像條漢子,然後話鋒一轉,說孝文整天窩在屋里讀書寫字有什麼用,書讀得再多也撐不起白家的門戶。
“我不如黑娃?”白孝文說到最後聲音都變了,眼眶泛紅,“我是他兒子!他憑什麼這麼說我!”
田小娥坐在他邊,安靜地聽完,然後輕聲說了一句:“爹這話確實過了。你是讀書人,讀書明理才是正途,黑娃再能干活也只是一個長工的兒子。拿他跟你比,本來就是對你的輕賤。”
白孝文聽了這話,像是被順了的貓,氣消了一半,但心里的疙瘩還在。
田小娥接著說:“不過孝文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爹老是拿黑娃來你?”
白孝文一愣:“為什麼?”
“因為黑娃是鹿三的兒子。鹿三跟了爹幾十年,爹對鹿三比對親兄弟還親。”田小娥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替他不平的惋惜,“只要鹿三和黑娃在白家一天,爹眼里就永遠只有他們父子。你就算做再多,在爹眼里也比不上黑娃。”
這番話說得又輕又巧,每一句都像是在替白孝文抱不平,但每一句都在往他最痛的地方。白孝文的臉從委屈變了沉,又從不忿變了狠厲。他攥著茶杯的手青筋暴起,半晌沒說話。
田小娥沒有再往下說。知道火已經點著了,剩下的只要等著火自己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