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子霖出事之後,白鹿原上的人心惶惶了好一陣子。
原上的輿論分了幾派。一派認定是仇家報復,說鹿子霖這些年當鄉約得罪了不人,早晚要遭報應。
一派咬死了是野狗作祟,畢竟鹿子霖自己親口說的,說得有鼻子有眼,不由人不信。還有一派更加邪乎,說是白鹿原上來了什麼不干凈的東西,鹿子霖只是第一個,後頭還有得鬧。
最後這派說法在白鹿原上流傳最廣,因為最嚇人。
人對于自己解釋不了的事,總喜歡往鬼神上靠。
人們晚上不敢獨自出門,小孩子不聽話哭鬧的時候大人就拿“那個東西”來嚇唬,比門神還管用。
白嘉軒在祠堂里當眾訓了幾回話,說這些都是無稽之談,讓大家不要以訛傳訛。他是族長,話說得氣,但背地里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肇事者本人,每天照常紡線、做飯、伺候公婆、哄白孝文開心。紅燒、手搟面、蔥油餅、羊泡饃,灶房里天天飄出不同的香味。
白孝文又胖了三斤,白趙氏的氣一天比一天好,連仙草都不得不承認,這個兒媳婦在持家務上實在是無可挑剔。
但仙草心里那刺,始終沒拔出來。
鹿子霖被抬回白鹿原那天,仙草跟著幾個婦去看了看。
說是看看,其實就是鄉里鄉親的面子分,不去不好看。鹿子霖躺在炕上,兩條被夾板固定著,下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上還在往外滲黃水。他整個人瘦了相,顴骨高聳,眼眶凹陷,干裂起皮,哪還有半分平時那個油頭面的鄉約模樣。
鹿子霖的老婆坐在炕邊哭,哭了一陣又罵,罵野狗罵老天罵害男人的仇家,罵累了又哭。
圍觀的婦們七八舌地安著,有人在邊上搖頭嘆氣說可惜,也有人在角落里換眼神,角都不住。仙草站在人群里,心里說不上是痛快還是凄涼。不是不知道鹿子霖是什麼人——原上被他禍害過的人不止一個兩個,只是沒人敢說罷了。
可真正讓心驚的,是在鹿家門口見田小娥的那一幕。
出門的時候,田小娥正端著一個食盒過來,說是給鹿家送些吃的。這本是尋常的人往來,白趙氏讓去送,也在理之中。可仙草注意到一個細節——田小娥跟鹿子霖的老婆說話的時候,目不經意地往炕上掃了一下。那一眼極短,短到仙草差點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可那一瞬間田小娥的眼神變了。不是同,不是惡心,甚至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平靜到了極點的審視,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確認完了之後,垂下眼簾,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恢復了那副溫婉和善的表。
那一彎角,讓仙草後脊梁發涼。
想起鹿子霖出事前一晚,田小娥在灶房里燉紅燒,鍋鏟翻的聲音一直響到很晚。想起自己半夜起來上茅房,約看見灶房那邊有微弱的火,以為是誰忘了熄灶,走過去一看,火已經滅了,灶臺上干干凈凈,什麼痕跡都沒有。又想起秋祭那天下午,從祠堂回來拿忘的供品,路過田小娥的屋子時聽見里面有輕微的響,推門一看,田小娥正坐在炕上做針線,抬頭沖笑了笑說娘您回來啦。
每件事單獨拿出來都不算什麼,可串在一起,就讓渾的汗都豎了起來。
沒有跟任何人說。知道說出來也沒人信。一個剛過門的十六歲新媳婦,怎麼可能跟鹿子霖的慘案有關系?沒有那麼大的力氣,沒有那個本事,更沒有任何機——和鹿子霖才見過一面。
可仙草就是覺得不對勁。
開始觀察田小娥。
觀察了幾天之後,仙草發現了一個更讓不安的事實:田小娥對白孝文的控制,比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是一種不聲的馴服,像熬鷹一樣,一點一點把鷹的野磨掉,讓它乖乖地站在人的手臂上。
白孝文自己渾然不覺,甚至甘之如飴。田小娥從不對他發脾氣,從不跟他爭吵,只會用那種崇拜的目看著他,輕聲細語地說“相公說得對”“孝文真厲害”“小娥都聽孝文的”。
白孝文在這種目里越陷越深,開始什麼事都聽的——今天穿什麼服,吃什麼菜,連去不去祠堂參加族會都要先問問的意思。
而田小娥每次都會笑著說“孝文自己拿主意就好,我一個婦道人家哪懂這些”,然後不經意地提一句“不過我聽說……”白孝文就會按照說的去做,還覺得自己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判斷。
仙草看在眼里,心里像了一塊石頭。不知道該不該跟白嘉軒說,說了又能怎樣——孝文是白家的長子,白趙氏的心頭,一個做媳婦的,說兒媳婦的閑話,就算說得再委婉,也會被當婆媳不和。白嘉軒本來就對這門親事不滿,要是再添一把火,家里非得炸鍋不可。
只能忍著。每天該做什麼做什麼,該說什麼說什麼,面上跟田小娥說說笑笑,心里卻越來越沉。
不知道的是,田小娥早就察覺到了的觀察。
那天晚上,仙草回屋之後,田小娥關好門,盤坐在炕上,打開系統界面看了看。
【宿主:田小娥】
【年齡:19歲】
【靈:無(未覺醒)】
【修為:凡人】
【技能:紅(初級)、烹飪(初級)、識字(初級)、煉丹(門)】
【丹藥系統:已激活】
【積分:240】
【當前任務:讓鹿子霖付出代價(已完)→獎勵200積分】
【新任務已發:驅逐鹿三一家,瓦解白家族規——進度0%】
240積分。再加上前幾天趁夜里煉制的幾爐丹藥,手頭算是寬裕了一些。在商城里翻了翻,看中了兩樣東西:一樣是調養氣神的歸元丹,適合仙草這樣常年勞累、氣兩虛的中年婦人;另一樣是一本薄薄的醫理門手冊,不需要煉丹爐就能用,講的都是尋常可見的草藥方子,對癥下藥就能見效。
想了兩天,決定把這兩樣東西用在仙草上。
不是為了討好,也不是為了消除仙草的疑心——的疑心本來就沒有任何證據,翻不起浪花。田小娥想的是上輩子仙草給送糧食的事。那時候跟黑娃住在破窯里,得前後背,仙草背著白嘉軒和所有人,揣了兩個饃和一袋小米放在窯門口。看見了仙草的背影,仙草走得很急,像是怕被人發現。
這份,得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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