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覺得,姐姐今天不太對勁。
先是摔了那支白玉簪,又抱著半天不撒手,然後一個人在書房里關了兩個時辰,連晚飯都沒出來吃。
青棗去送飯,被周伯攔在門外,說大小姐在“想事”,不許任何人打擾。
沈沉璧坐在自己屋里,把碗里的粥喝完,又把菜吃完,又吃了一碟桂花糕,又剝了兩個橘子。青棗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姑娘,您不撐嗎?”
“撐。”沈沉璧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里,含含糊糊地說,“但是張的時候吃東西,會好一點。”
“您張什麼?”
“姐姐不對勁。”咽下橘子,神難得地認真,“姐姐不對勁的時候,我要吃飽一點。吃飽了才能聽話。”
青棗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戌時三刻,沈韞玉終于從書房里出來了。
沒有去吃晚飯,徑直走進了沈沉璧的院子。沈沉璧正趴在桌前畫第十九種眉,聽見腳步聲,筆尖一頓,抬起頭來。姐姐站在門口,神比摔簪子那會兒平靜了許多,但眼神里多了一種沈沉璧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像是下了某種重大決心之後的冷定。
“璧兒。”
“嗯?”
“你過來。”
沈沉璧放下筆,乖乖走到姐姐面前。沈韞玉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與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張矮幾。矮幾上攤著沈沉璧剛才畫的那張紙,滿滿當當全是眉。
“我有三件事要跟你說。”沈韞玉的語氣很平,不像平時訓話那麼冷,也不像剛才摔簪子時那麼激,“不是跟你商量,是讓你記住。”
沈沉璧正襟危坐,雙手放在膝蓋上,像聽先生講課的學生。
“第一,見到蕭聿,繞道走。”
沈沉璧點頭:“繞多遠?”
“能繞多遠繞多遠。如果遠遠看見他的臉,立刻掉頭。”
“好。”沈沉璧記住了。隨即又問,“那如果他看見我了呢?”
沈韞玉眼神一厲:“跑。”
“哦。”沈沉璧把這個字也記下了。
“第二,”沈韞玉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見到長得好看的男子,更要繞道走。”
沈沉璧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長得好看的男子,不是已經變壞了,就是正在變壞的路上。”
沈沉璧覺得這話的邏輯好像不太對,但姐說的話一定有道理。想了想,又問:“那什麼樣的算長得好看?”
沈韞玉被這個問題噎了一下。
“你自己不會看?”
“我不會。”沈沉璧理直氣壯,“我覺得大家都差不多。上次你說蕭聿長得好看,我就沒看出來。”
沈韞玉沉默了一息。妹妹的審確實是個謎——蕭聿那張臉放在全京城也是數得上號的,妹妹居然說“沒看出來”。
“你覺得誰好看?”沈韞玉忽然問。
沈沉璧歪頭想了想:“溫晚。”
“……溫晚是的。”
“的也可以好看啊。”
沈韞玉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男的,活的。”沈韞玉的語氣不容置疑,“你覺得不好看的,也可能是好看的。所以最穩妥的辦法是——見到所有年輕男子,都繞道走。”
沈沉璧恍然大悟:“就是說,一個都不看。”
“對。”
“好。”沈沉璧痛快地答應了,接著又問,“那周伯呢?”
“周伯老了。”
“福叔呢?”
“福叔也老了。”
“小豆子呢?他才七歲——”
“小豆子是小孩。”
沈沉璧放心了。世界被姐姐分了三類:人,老男人,小孩。這三類之外的所有人,繞道走。簡單明了,不需要腦子。很滿意這個方案。
“第三。”沈韞玉說到這里,忽然停了一下。
沈沉璧等了等,發現姐姐沒有繼續說,便主問:“第三是什麼?”
沈韞玉看了一眼,表有些微妙。似乎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每月初一十五,去白雲觀拜一拜。”
沈沉璧愣了一下:“白雲觀?”隨即想起來,“就是你給我求平安符的那個白雲觀?”
“嗯。”
“去拜誰?”
“拜三清。”沈韞玉面不改,“求三清保佑你腦子清醒,別招些不干凈的東西回來。”
這個理由非常充分。沈沉璧深以為然地點頭——最近確實總覺得有人跟著,雖然每次回頭都沒看見人,大概就是姐姐說的“不干凈的東西”。
“白雲觀有幾位道長,道行很深。”沈韞玉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淡,“你每月去拜兩次,多沾沾香火氣,比什麼辟邪符都管用。”
沈沉璧又點了點頭,把三條規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見到蕭聿繞道走,見到好看的男人繞道走,每月初一十五去白雲觀拜一拜。三條都很好記,比姐姐之前給定的十條規矩簡了不。
“記住了?”沈韞玉問。
“記住了。”沈沉璧一字不差地重復了一遍。
沈韞玉看著妹妹認真背誦的樣子,心里掠過一五味雜陳。讓妹妹去白雲觀,自然不是因為什麼“沾香火氣”——是在給妹妹找一條退路。蕭聿盯得越來越,裴濯遲遲不肯面,沈家除了這個姐姐,再沒有第二個人能護住沈沉璧。而白雲觀那幾個老道士,前世在走投無路時去求過一次——老道長雖然沒幫換掉妹妹的命數,但至是這京城里為數不多對沈家懷有善意的人。
讓妹妹定期去白雲觀,一來可以避開蕭聿的視線,二來萬一哪天出了什麼意外,至有個能藏的地方。
但這些話不能跟妹妹說。說了也沒用。妹妹那個腦子,藏不住。
“行了,”沈韞玉站起,打算回屋,“早點睡。”
“等一下。”沈沉璧忽然喊住。
沈韞玉回頭。
沈沉璧從桌上拿起那張畫滿眉的紙,遞到面前:“姐,你今天還沒有夸我。”
沈韞玉低頭看著那張紙。十九種眉,的細的彎的直的,每一種旁邊都標注了用途——“周一天晴用”、“周二下雨用”、“周三天用”……最後一種是今天新畫的,旁邊只寫了四個字:“姐姐不高興的時候畫。”
沈韞玉沉默了片刻,手接過那張紙,認真看了看。
“第十九種,比前十八種都好。”說。
沈沉璧的眼睛亮了起來,隨即又想到什麼,小心翼翼地問:“姐,你今天為什麼——”
沈韞玉知道要問什麼。為什麼看到那支白玉簪會失控,為什麼抱著不肯撒手,為什麼在書房里關了整整兩個時辰。
當然不會回答。
只是手把妹妹鬢邊那縷永遠翹著的碎發攏到耳後,語氣很淡:“不該問的別問。”
“哦。”沈沉璧乖乖閉。
沈韞玉把那張眉圖紙折好,收進袖中,轉走到門口。過門檻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明天開始,每天練一個時辰的字。”
沈沉璧臉上的表瞬間凝固了。
“練……練字?”
“簪花小楷。你的字太丑了。”
“可是——”
“沒有可是。”
沈韞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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