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聿登門那日,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天高雲淡,日頭和煦,連石榴樹上的麻雀都得比平時歡快。
沈沉璧正蹲在院子里曬的黛筆——把所有的黛筆攤在一方棉布上,按深淺排一列,從濃黑到淺灰,整整齊齊,像是給黛筆們開會。
青棗蹲在旁邊幫遞筆,一邊遞一邊嘀咕:“姑娘,黛筆不用曬吧?”
“用的。”沈沉璧頭也不抬,“前兩天下雨,筆頭都了,畫出來的不對。”
“您怎麼知道不對?”
“我試過了。”沈沉璧指了指自己的左眉,“這支是昨天畫的,你看出區別了嗎?”
青棗盯著家姑娘的眉看了半天。說實話,看不出任何區別。兩眉都彎彎地橫在那雙桃花眼上方,濃淡合宜,弧度優,像兩片被匠人心打磨過的遠山黛影。
“姑娘,”青棗誠實地說,“您就是拿炭筆畫,也丑不到哪去。”
沈沉璧不滿意這個回答,正想給青棗科普一下黛筆的號區別,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靜。
有馬車停在了沈府門口。
這本不算什麼稀奇事。沈家經商,時常有生意上的人登門拜訪。但今天這靜有點大,周伯的作比平時快了三分,一路小跑著過去開門。
“在下蕭聿,禮部侍郎,太子師。今日路過貴府,特來拜訪沈大小姐。”
聲音不大,隔著幾個院子也傳不到沈沉壁的耳中。
毫無所覺,低頭繼續擺弄黛筆。
而此刻,前廳里的沈韞玉,在聽見通傳的那一瞬間,手指猛地攥了賬冊的邊緣。
蕭聿。
這個名字等了太久,也怕了太久。
前世這個人也是這樣登門的——不,他挑了一個不在的日子,帶著一臉溫和無害的笑,敲開了沈府的大門。那天妹妹恰好在後院秋千,擺飛揚,笑聲像銀鈴一樣灑了滿院子。蕭聿站在月門外,看了很久。
後來無數次回想那個下午,無數次問自己:如果那天在府上,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
沒有如果。
前世沒有攔住,這輩子——
“周伯,”沈韞玉放下賬冊,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從攥的指節里出來的,“請蕭大人到前廳奉茶,我即刻便到。”
周伯應聲去了。
沈韞玉站起,走到銅鏡前,整了整襟,理了理鬢角。鏡中的子面容端麗,眼神銳利,看不出任何破綻。深吸一口氣,從屜里取出一樣東西,塞進袖中。
然後推開門,往沈沉璧的院子走去。
沈沉璧正趴在地上,用一支細毫筆在紙上畫眉的第十七種畫法,忽然一片影罩下來。抬起頭,看見姐姐站在面前,表比平時更冷,抿一條線。
“璧兒。”
“嗯?”
“聽著。”沈韞玉蹲下來,視線與平齊,一字一句地說,“現在府上來了一位客人。你回屋去,把門閂好,不管聽到什麼靜,不許出來。”
沈沉璧愣了愣:“什麼客人?”
“這不重要。”
“那他來干什麼?”
“跟你沒關系。”
“那他——”
“沈沉璧。”沈韞玉了全名,語氣里帶著一種讓沈沉璧不敢再追問的東西,“進屋去。”
沈沉璧乖乖放下筆,拍拍子站起來。看得出姐姐不是在跟商量。姐姐的眼神里有火,燒得很旺,卻拼命著不讓人看見。那種眼神只見過一次——半年前姐姐大病初愈,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死死抓著的手,盯著的臉看了很久,眼眶通紅,卻一句話都沒說。
沒有再問,抱起地上的黛筆和棉布,跟著青棗回了自己的院子。進屋之後,閂上了門,然後趴在窗戶邊,過窗往外看。
青棗在旁邊張兮兮地問:“姑娘,怎麼了?”
“不知道。”沈沉璧眼睛在窗上,“姐姐好像很生氣。”
“大小姐生氣了?那咱們更得躲好。”
沈沉璧“嗯”了一聲,但眼睛沒有離開窗。看見姐姐的背影穿過月門,往前廳方向去了。走得很快,脊背直,一只手垂在側,另一只手藏在袖中,看不清握著什麼。
從來沒有見過姐姐走路這麼快。
從的院子看不到前廳,只能看到通往前廳的那條回廊。回廊盡頭種著一棵石榴樹,去年冬天枯了一枝子,周伯說等開春了要修剪,但一直沒來得及。
沈沉璧盯著那枯枝,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心慌。不知道為什麼。外面的日頭明明很暖,麻雀得很歡,但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事在發生。
青棗拉了拉的袖子:“姑娘,別看了,過來坐吧。”
“我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