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晚看著,忽然問了一句:“你平時都這樣?”
“哪樣?”
“遇到事就往前湊。”
沈沉璧認真想了想:“也沒有。我今天是被關在家里太久了。”
“你姐姐關你?”
“嗯。”沈沉璧點點頭,“不過姐姐是為我好。”
溫晚沒接話。看著沈沉璧那雙眼睛——澄澈、坦、毫無防備,像一汪淺得能看見底的溪水。見過的所有人里,沒有一個人長著這樣的眼睛。
忽然有點理解沈家大小姐為什麼要把這個妹妹關在家里了。
這要是不關著,不出三天就能被人拐走。
“走了。”溫晚轉過,拖起那個人往巷口走去,“後會有期。”
走得很快,拖著一個人也毫不影響速度,三兩步消失在巷口拐角。那被拖走的人發出一連串含糊不清的慘,然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徹底沒了聲音。
沈沉璧站在門口,覺得今天下午過得比前三天加起來都彩。
推了兩下那扇門,確定推不開了,便沿著原路翻墻回了自己的小院。
還沒等站穩,青棗氣急敗壞的聲音就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姑娘!您又翻墻!”
沈沉璧拍了拍子上的土,沖青棗出一個乖巧的笑:“我就去花園里坐了坐。”
“您的發髻都歪什麼樣了!這是坐了坐還是鉆了?”
“鉆了……”沈沉璧想了想,發現找不到借口,便誠實地住了,乖乖坐下來讓青棗幫重新梳頭。
青棗一邊拆歪七扭八的發髻,一邊絮絮叨叨地念叨:“您這頭發,梳一回要小半個時辰,您倒好,翻個墻就折騰散了。這麼好的頭發,別人家姑娘恨不得供起來,您拿它當繩子使……”
沈沉璧聽得昏昏睡,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
“姑娘!”
“沒睡沒睡,”沈沉璧一個激靈坐直了,“我就是閉一下眼睛。”
青棗嘆了口氣,重新把的頭發挽好,上那木頭簪子。最後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頭發是梳好了,可那裳蹭得灰一道白一道,袖口還勾破了一小塊,活像是跟人打了一架。
“姑娘,”青棗忍不住問,“您剛才在花園里到底干什麼了?”
沈沉璧認真地回想了一下今天下午發生的事。翻墻、鉆狗、在後巷遇到一個拿刀的姑娘、看著那姑娘打趴了三個大漢、然後那姑娘幫修好了後門的門閂、又翻了回來。
“沒什麼,”說,“就是認識了一個新朋友。”
青棗警覺地問:“什麼朋友?男的的?姓什麼?多大年紀?家住哪里?”
沈沉璧被這一連串問題砸得愣住了。
“的,”只回答了第一個問題,“溫晚,人很好。”
青棗松了口氣。的就好,大小姐只防男人,沒說不讓朋友。
“那位溫姑娘是做什麼的?”
沈沉璧張了張,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不知道。溫晚是做什麼的,住在哪里,為什麼會被三個男人圍堵,那把短刀是哪里來的,統統不知道。
只知道那姑娘刀用得漂亮,名字好聽,會修門閂,人狠話不多。
“是……”沈沉璧努力組織語言,“一個很有本事的人。”
青棗:“……”
這跟沒說有什麼區別?
晚上沈韞玉回來,青棗把這事稟報了。
“二姑娘說今天在花園里認識了一位新朋友,姓溫,閨名一個晚字。其余的奴婢也問不出來,二姑娘只說人家‘很有本事’。”
沈韞玉聽完,皺眉想了半天,京城里沒聽說過哪家姓溫的。
讓周伯去查,周伯跑了一趟回來,帶了個消息。
“姓溫的姑娘,二十出頭,使一把短刀,今天在後巷打了三個地,把人直接拖進了京兆府,報了。”
沈韞玉心里有了點數。敢在京城街頭手,打完還主報,說明不是普通人。
“京兆府怎麼說?”
“京兆府沒收押,還客客氣氣把人送出來了。”周伯低聲音,“老奴問了相的衙役,說是那位溫姑娘,在大理寺當差。”
沈韞玉端茶杯的手微微一滯。
“大理寺?”
“是。大理寺的捕快,專辦刑事重案的。”周伯頓了頓,“師父是大理寺的老捕頭,跟了裴大人十幾年。”
沈韞玉把茶杯放回桌上。
裴濯的人。怎麼又是裴濯?
閉上眼睛,覺得這件事似乎有哪里不對,但又說不出是哪里不對。
大理寺的捕快出現在後巷,執行公務上了地流氓,妹妹剛好翻墻出來撞見——聽起來都是巧合。但最近巧合是不是太多了?
“那位溫姑娘,還做了一件事。”周伯補充道,“修好了咱們後門那個壞了大半年的門閂。”
沈韞玉睜開眼,目銳利:“怎麼知道後門是壞的?”
“二姑娘開門的時候說的,大概是被聽見了。修完了還叮囑二姑娘別再隨便開門,二姑娘說人家是好人,還說要請人家來家里玩。”
沈韞玉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說:“查查這個溫晚。”
“大小姐懷疑……”
“不是懷疑。”沈韞玉了眉心,“如果是裴濯的人,多了解一些總沒錯。”
已經不信“巧合”這兩個字了。
至于妹妹說要請溫晚來家里玩——再說吧。
說這話的時候沈韞玉看了一眼窗外,妹妹的窗戶里還亮著燈。昏黃的燭過窗紙映出來,約能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什麼東西比劃來比劃去。
大概又在畫眉。
沈韞玉嘆了口氣,起去敲沈沉璧的門。
門開了一條,出半張臉——沈沉璧里叼著一支黛筆,手里還舉著一支,含含糊糊地喊了聲“姐”。
“把筆放下,吃飯。”
“唔。”
沈沉璧乖乖放下黛筆,跟著姐姐往飯廳走。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拽了拽沈韞玉的袖子。
“姐,我今天認識了一個人。”
“聽說了。”沈韞玉不聲,“什麼?”
“溫晚。晚來天雪的晚,好不好聽?”
“還行。跟你說什麼了?”
“說——”沈沉璧想了想,“問我怎麼活到這麼大的。”
沈韞玉腳步一頓。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聽姐姐的話。”沈沉璧理所當然地說,隨即又想起什麼,拽了拽沈韞玉的袖子,“姐,我能請來家里玩嗎?”
“再看吧。”
“哦。”沈沉璧沒有追問。姐說“再看”,意思就是有可能。對自己的進度很滿意。
晚飯上了紅燒魚,沈沉璧專心致志地挑刺。沈韞玉看著妹妹一筷子一筷子地把魚夾進碗里,一張臉被燭火映著,眉眼間全是滿足。
沈韞玉忽然有些羨慕。
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最容易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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