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老老實實在家又蹲了三天。
這一回姐不了的足,連花園都不讓去了。沈韞玉的原話是:“石榴樹長蟲,玉蘭花掉葉子,池塘邊的石頭松了兩塊,整個花園哪兒都不安全。”
沈沉璧聽完,認真地點點頭:“知道了,姐。”
覺得姐懂得真多。石榴樹長蟲都看得出來,不愧是管家的。
——完全沒注意到,昨天還站在窗邊看見石榴樹上蹲著兩只喜鵲,活蹦跳的,連片枯葉子都沒有。
沈沉璧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聽話。姐說不讓出門,就不出門。姐說花園不安全,就不去花園。姐說離陌生男人遠一點——
“姐,什麼陌生男人?”
“你不認識的男人。”
“那我認識的呢?”
沈韞玉冷冷看著:“你認識幾個男人?”
沈沉璧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周伯,福叔,小豆子——”
“小豆子是廚房王嬸的兒子,今年七歲。”
“那也算男人吧?”
沈韞玉深吸一口氣:“你離周伯也遠一點。”
“周伯?”沈沉璧震驚,“周伯都五十了!”
“五十怎麼了?”沈韞玉面不改,“男人就是男人。”
沈沉璧覺得這話哪里不對,但姐說的話一定有道理。于是從那天起,連見到周伯都繞著走。
可憐周伯一把年紀,連著三天在府里遇見二姑娘,還沒來得及躬行禮,二姑娘就像見了鬼一樣扭頭就跑。
周伯:“……”
他回去照了照鏡子,深刻反思自己是不是長得太嚇人了。
在家里悶到第五天,沈沉璧的黛筆消耗量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平均每天畫三張眉,把未來一個月的晴雨雪全排好了。
第六天,青棗實在看不下去了。
“姑娘,您要是實在無聊,不如做點別的?”青棗試探著提議,“繡個花?彈個琴?看個話本?”
沈沉璧趴在桌上,臉著桌面,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話本看完了。”
“什麼時候看完的?”
“昨天夜里,一口氣看了三本。一個書生跟一個小姐好了,另一個書生跟一個仙好了,還有一個書生跟一個鬼好了。”頓了頓,補充道,“都是姐姐給的。”
青棗愣了一下:“大小姐還給您話本看?”
大小姐恨不得把天下男人都從妹妹眼前清走,居然會給看這種才子佳人的話本?
沈沉璧從桌上抬起頭,臉上帶著被桌面出的紅印子,在燭下襯著那張瑩白的臉,像宣紙上洇開的一抹胭脂。渾然不覺,認真解釋道:“姐姐給的話本,里面的書生都不是好東西。”
“啊?”
“第一本,書生考上狀元就把小姐甩了。第二本,書生騙仙幫他飛升,然後自己去當神仙了。第三本——”沈沉璧想了想,“書生把鬼賣了,換了一百兩銀子。”
青棗沉默了。
終于明白大小姐為什麼肯給二姑娘看話本了。
這哪是話本,這是防教材。
“那您……看出什麼心得了嗎?”青棗小心翼翼地問。
沈沉璧神一振,覺得自己這五天沒有白學:“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青棗:“……然後呢?”
“然後我肯定認不出誰好誰壞。”沈沉璧非常坦然地攤了攤手,“所以我決定,以後但凡有男人跟我說話,我就當他是來騙我的。這樣至能篩掉九。”
青棗一時不知道該夸聰明還是該心疼。
“剩下那一呢?”
“剩下那一,”沈沉璧理直氣壯,“留給我姐去篩。”
青棗徹底無話可說。
行吧。笨歸笨,勝在聽話。
正在這時,院子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沈韞玉的聲音:“璧兒,換裳,隨我出門。”
沈沉璧“嗖”地從桌上彈起來,差點帶翻了桌上的黛筆。
“出門?”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你帶我出門?”
沈韞玉已經推門進來了,上下掃了一眼,皺眉道:“你就穿這個?”
沈沉璧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發白的家常舊衫,袖口還沾著墨點子,是畫眉畫到一半蹭上去的。頭發更別提了,松松垮垮挽了個髻,簪子得歪歪扭扭,隨時要掉下來的樣子。
“我馬上去換。”乖乖道。
“不用換太好的。”沈韞玉又掃了一眼,“樸素點。”
沈沉璧點點頭,心想這個擅長。
片刻後從屏風後面出來,沈韞玉看了一眼,沉默了。
讓妹妹穿樸素點。
妹妹確實穿了件素凈的裳——一件天青的細棉布褙子,素得像一碗白水。頭發重新梳過,只簪了一木頭簪子,臉上脂未施,連口脂都沒涂。
可是妹妹站在那里,窗戶進來的落在臉上,就什麼素凈都不管用了。
那件布褙子穿在上,忽然就顯得不像布了。那木頭簪子在發間,忽然就讓人覺得這是哪家匠人的得意之作。那張素凈的臉被一照,眉不畫而翠,不點而朱,通上下沒有一件值錢的首飾,卻襯得整個人像一塊被清水洗過的羊脂玉。
沈韞玉盯著妹妹的臉看了片刻,轉從妝奩里翻出一頂帷帽,扣在頭上。
輕紗垂下來,遮住了那張臉。
沈沉璧眼前一暗,手了帽子邊緣,乖巧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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