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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姐姐的令下了一道又一道,沈沉璧老老實實聽了三天的話,第四天實在憋不住了。

不為別的,發現自己的黛筆快用完了。

這可不是小事。

沈沉璧這人沒什麼嗜好,唯獨對畫眉這件事格外執著。天生一雙遠山眉,不畫而黛,按理說用不著費心。但有個病——張的時候喜歡畫眉。一筆一筆慢慢描,心里那點不安就跟著散開了。

姐這陣子神神叨叨的,張。

得補貨。

于是這日趁沈韞玉出門查賬,沈沉璧溜出了府。

學乖了,這回不沒打扮,還特意換了件最素的月白衫子,頭發只拿一素銀簪子隨意一綰,臉上什麼脂都沒涂。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自己樸素得像個燒火丫頭,這才放心出了門。

城南的集芳齋是京城最有名的脂鋪子,沈沉璧路地進去,挑了兩支青黛筆,又順帶要了一盒茉莉香。掌柜的認識,笑呵呵地幫包好,還多送了一小罐玫瑰花

“二姑娘許久沒來了,”掌柜的把東西遞過去,“還是老規矩,給您記沈家的賬上?”

沈沉璧點點頭,接過紙包道了聲謝。

要走,余瞥見門口立著一個人。

那人背站著,量頎長,一襲月白直裰,周清雋溫雅。抬眼的那一瞬,日正從他肩頭下來,將他半邊臉照得廓分明。

沈沉璧愣了一下。

只是下意識地。

那人似是察覺到了的目,微微側頭,朝看過來。

四目相對。

沈沉璧飛快地垂下眼,心里默念姐姐的鐵律:不許對視超過三息。一、二、三——還好,沒超。

抱著紙包,低著頭快步往外走,路過那人側時,約聞到了一縷極淡的松木香。

腳步沒有停。

等到走出十幾步遠,才悄悄松了口氣。

方才那人長得什麼模樣,其實沒敢細看。只覺得通氣度溫文爾雅,像是哪家讀書人家的公子。

——不過關什麼事呢?

姐說了,長得好看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沈沉璧深以為然。

懷里的紙包,快步往家走,完全沒注意到後那道視線一直落在上,直到拐過街角。

那立在集芳齋門口的人微微偏頭,看著那道月白的纖細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停了一息,才收回目

旁的小廝湊過來,低聲道:“公子,那是沈家二姑娘。”

“嗯。”

“聽說這位二姑娘……”小廝斟酌了一下措辭,“容貌在京城里數得上名號的。就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低聲音,“這里不太靈。”

那人沒應聲。

小廝又道:“上個月在錦園賞花,隔著一道水榭,有人只遠遠看見坐在窗邊剝蓮子,回去後連作了三天的詩。”

那人終于開口,嗓音溫淡:“什麼詩?”

小廝一脖子:“屬下沒記住。都是些‘疑似天上月’、‘分明畫中仙’之類的酸話。”

那人沒再說話,轉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小廝趕跟上,暗罵自己多

而這一切,沈沉璧一概不知。

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輕快,腦子里盤算著回去試試新買的茉莉香,完全沒把剛才的小曲放在心上。

拐進沈家巷的時候,還心頗好地彎了彎角。

然後一抬頭,就看見沈韞玉黑著臉站在家門口。

手里攥著一撣子。

沈沉璧的笑容凝固了。

“……姐,”下意識把紙包往後藏,“你不是去查賬了嗎?”

沈韞玉冷笑一聲:“賬可以下午再查,妹妹可就這一個。”

撣子往門框上一敲,“啪”的一聲脆響。

“進來。”

沈沉璧著脖子進了門。

——

“我走之前怎麼跟你說的?”

“不許出門。”

“那你干什麼去了?”

“……買黛筆。”

沈沉璧乖乖把紙包遞上去,打開給姐姐看,“真的,就是黛筆,還有一盒香。掌柜的還送了一罐花。”

沈韞玉低頭翻了兩下,確認里面確實沒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臉稍稍緩和了一點。

還是板著臉:“我不讓你出門,是為你好。你知不知道外面——”

戛然而止。

外面有什麼?

外面有一個會把妹妹騙去做外室、最後用一杯鴆酒結果了的男人。

這話不能說。

沈韞玉深吸一口氣,把紙包扔回沈沉璧懷里:“下不為例。”

沈沉璧連連點頭,抱著紙包就要跑回自己屋里。

“站住。”

腳步一頓,回頭可憐地看著姐姐。

沈韞玉卻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求的。”

沈沉璧接過來一看,是一道平安符。黃紙朱砂,疊得方方正正,上面寫著幾個曲里拐彎的字,一個也認不全。

“你這兩天不是睡不好嗎?”沈韞玉語氣淡淡的,“昨日順路去了趟白雲觀,給你求的。”

沈沉璧愣了愣。

這兩天確實睡不好。倒不是做了什麼噩夢,就是翻來覆去心慌,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可這事沒跟姐姐提過。

“你怎麼知道我睡不好?”

“你那眼圈都快掛到下了,我又不瞎。”

沈沉璧下意識自己的眼眶,今早照鏡子確實覺得眼下一片青灰。從小就這樣,天生的雪白皮子,稍微熬一熬夜,眼下那一片青灰就顯眼得不得了,襯著那雙水瀲滟的眼睛,活像一幅被雨打的畫,又又可憐。

自己嫌不好看,可不知道,上回這副模樣出門,巷口的賣花阿婆都忘了收錢,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說:“姑娘這副模樣,將來是要吃苦頭的。”

沈沉璧自然不懂阿婆的意思,只當是自己氣太差嚇著人了。

此刻握著那道平安符,心里忽然酸酸漲漲的。

姐姐雖然兇,雖然罵笨,雖然拿撣子嚇唬,但姐姐記得給求平安符。

“……姐,”小聲說,“你對我真好。”

沈韞玉別開臉,語氣冷淡:“拍馬屁。回去把門關好,今天不許再出來。”

“哦。”

沈沉璧抱著一堆東西往自己院里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姐,這符要在哪里啊?枕頭下面還是門上?”

沈韞玉頓了頓。

“隨帶著,”說,“收好,不許弄丟。”

“好。”

沈沉璧乖乖應下,把平安符小心翼翼地塞進荷包,按了按,確認它在里面妥妥帖帖的。

不知道,這道符確實是姐求來的。

只不過求的不是平安。

符紙上寫的也不是什麼經文咒語。

而是姐跪在白雲觀三清像前,一字一句問出來的——

“我妹妹上輩子,是喝鴆酒死的。”

“這輩子的命數,能不能換?”

老道長看了許久,最後搖了搖頭。

“命數不能換。”他說,“但你可以攔。”

攔?

怎麼攔?

老道長沒有再答。

沈韞玉也沒有再問。

拿了這道符,拜了三清,起下山。

山路很長,的腳步很沉。

後白雲觀的道鐘響了三聲,余音在山間回,像是某種無聲的允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