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羨垂眼看。
斜將高鼻梁的影子拉得筆直,薄微微抿著,墨瞳孔里清晰映出忐忑的小小影子。
“什麼事?”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棠棠背著我,還做了什麼?”
“沒有!”
藍棠棠立刻否認,聲音卻明顯發虛。
“我只是打個比方。”
眼神四飄,就是不敢看他。
“比如……我真的只是說如果啊。”
“萬一我騙了你呢?”
最後幾個字越來越輕,幾乎被街邊車流聲淹沒。
柯羨安靜地看著。
小姑娘著脖子,指尖微微泛白,像只被獵人堵在墻角的小兔子,明明已經無可逃,還努力裝作自己只是路過。
他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
“那要看況。”
“什麼看況?”
藍棠棠呆呆眨眼。
“看你騙了什麼。”
柯羨語氣不疾不徐。
“又準備怎麼補償。”
藍棠棠徹底慌了。
補償?
拿什麼補償?
等他恢復記憶後,把這段時間賺的錢連本帶利還回去?
還是跪得干脆一點,爭取讓報復來得輕一點?
無論怎麼想,都不像能善終的樣子。
踮了踮腳,抓著他的小指輕輕晃。
“還能不原諒嗎?”
眉心蹙起,小臉鼓鼓的,像是在抗議一項極不公平的判決。
柯羨沒有回答,只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落進蓬松的長發里。
五指順著後腦輕輕了一下。
“車來了。”
他牽住,將仍在糾結的孩帶上公。
……
一路上,藍棠棠都沒怎麼說話。
坐在靠窗的位置,柯羨坐在旁邊。兩人中間只隔著一只手掌的距離。
春日夕從車窗斜斜落進來,為男人鋒利側臉鍍上一層瑰麗金邊。
他的角始終微微揚著。
看起來心很好。
藍棠棠的心卻糟了。
“看況”到底是什麼況?
看表現?
看謊言大小?
還是看他恢復記憶以後,究竟有多想收拾?
這種覺像頭頂懸著一把刀。
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來,才最折磨人。
藍棠棠瞄向旁。
柯羨正偏頭看著窗外,角那點笑意甚至更深了一點。
在這里提心吊膽,他居然還心很好。
太不公平了。
公到站後,柯羨自然地牽住。
藍棠棠低頭看了一眼兩人握的手。
男人掌心溫熱糙,完全包住的手指。
車廂搖晃時,他會不聲地收力道,替擋開擁的人群。
明明剛才還用一句“看況”嚇得心神不寧。
下一秒,又會把護得嚴嚴實實。
這個人怎麼能這麼壞,又這麼好?
兩人在家門口的快餐店買了晚飯,才一同回家。
今天很奢侈。
兩盒米飯,燜燒茄子,還有一份青椒炒。
“棠棠?”
柯羨將打包袋放上餐桌,回頭看見還背著書包站在玄關發呆。
“想什麼?”
“想吃什麼。”
藍棠棠隨口回答。
“可是已經買完了。”
柯羨眼里浮上一點無奈的笑,走過來又了的頭。
蓬松順的實在太好,他的手指順著發到發尾,才有些舍不得地收回。
藍棠棠終于回神。
“阿奕,我有話跟你說。”
卸下書包,鄭重其事地坐到餐桌旁。
一路上除了那個謊言,還想了另一件事。
工地的活,不能再讓柯羨做下去。
辛苦,危險,前些日子還因此了傷。
從前沒有親眼看見,還能裝作不知道。
如今那些畫面已經刻進腦海,本無法繼續視而不見。
更何況——
萬一柯羨恢復記憶,想起自己失憶期間天天替扛水泥,還有好日子過嗎?
“怎麼了?”
柯羨打開飯盒,將唯一的菜推到面前。
“我想了一路。”
藍棠棠垂下眼,聲音悶悶的。
“工地的活,我們不去了好不好?”
打包盒邊緣輕輕磕在桌面上。
柯羨作停住。
“怎麼突然這麼說?”
“太辛苦了。”
藍棠棠乖乖將雙手放在膝上,像個等著挨批的小學生。
“我要是早知道,絕對不會讓你去。”
“以後只偶爾送送外賣。白天天氣熱就休息,晚上有空再跑幾單。”
越說越認真,甚至已經在心里算起兩個人的開支。
房子不用租,吃飯盡量自己做——
想到廚房里險些燒起來的油鍋,心虛地把“自己做”劃掉。
總之省一點,應該也能活下去。
柯羨抬眸,眼底掠過一意味不明的笑。
“棠棠這是準備養我?”
“嗯。”
藍棠棠毫不猶豫地點頭。
烏黑長發隨著作輕輕晃,那雙杏眼亮晶晶地著他,滿臉都是認真的神。
“我可以養你的。”
夕落在蓬松發頂和卷翹睫上,將整個人籠進茸茸的金暈。
柯羨心底最的地方,忽然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喜歡現在的。
喜歡地他阿奕,盡管他對這個名字沒有半點悉。
也喜歡用盛滿水的眼睛著他。
每當這樣看過來,他便覺得即使想要天上的星星,自己也愿意想辦法摘一顆。
可聽認真說要養他,另一種從未有過的窘迫又隨之升起。
是因為今天看見他在工地的狼狽模樣,心疼了?
柯羨垂下眼,遮住眸底翻涌的緒。
男人骨子里某種近乎本能的驕傲,讓他無法心安理得地接被供養。
可另一種更的緒,又因這句笨拙的承諾不斷發熱。
他忽然很想低頭親親。
也想告訴,哪怕自己忘記一切,也絕不需要用犧牲自己來換取生活。
以後,不能再讓去那里。
藍棠棠卻以為他不信,向前傾了傾,再次強調。
“真的。”
“以後我養你。”
柯羨終于抬眸。
“先把你自己養好。”
他說著,將菜又往面前推了一點。
“剩下的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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