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縱然龍椿殺了再多的人，卻也不至麻木到無無義。

養楊梅養出了，只當是自己的親妹妹。

楊梅伺候也伺候出了，只當是自己的親姐姐。

可是楊梅死了。

死在了今天。

一開始楊梅長瘡的時候，龍椿也曾花重金請了四五個洋醫生，來到柑子府會診。

可那金發碧眼的洋醫生看了一眼楊梅後，就用蹩腳的中文說道。

“的病，潛伏期，十年，最難治的一類梅毒，也就是你們中國人說的楊梅大瘡，而且臉上還有玫瑰瘡，盤尼西林只能抑制，不能治的”

彼時的龍椿聽了這些話，手就甩了那洋醫生一個，里還不干不凈的罵道。

“我看你們這些個洋鬼子西醫也沒比中醫高明多！雨山！到後院兒包金條去！去給我把同仁堂的老太爺請來！”

柏雨山在天津北平請了一年多的大夫。

從西醫，到中醫，再到廟里的和尚，村里的神婆，并拐子街上給人算卦的老瞎子，以及同仁堂年過古稀的老太爺。

他們都沒能治好楊梅。

楊梅從一開始的尚能活，到漸漸的起不來。

仿佛是知道自己氣數已盡，是以也不抱怨什麼，只兀自在府中熬日子。

熬到今天，便到頭了。

龍椿心疼，口苦，鼻子發酸，抱著楊梅不撒手。

柏雨山抖著手推開房門進來的時候，恰逢龍椿掉了一滴淚。

這滴淚落在了楊梅臉上，沒有聲音，沒有回聲，只被晨起的曙折出彩虹。

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龍椿的眼淚一滴接著一滴，像是一場永無休止冬雨，飄灑在了楊梅的黃泉路上。

龍椿哭著，卻覺得哭不夠用，于是用腔帶著嚨，一齊嘶吼起來。

楊梅細小孱弱的子幾乎要被龍椿抱碎，可即便是要被抱碎了，也再不能出聲呼痛。

柏雨山被龍椿的嘶吼裂了心腸，卻還強作鎮定的擺了擺手，示意大黃小丁和小柳兒先出去，不要看著龍椿失態。

龍椿在西廂房里的嘶吼了一刻鐘。

說不出話，又不知該如何發泄痛楚，于是只能吼。

像個畜生一般，為同伴的犧牲而痛苦嚎，放肆哀鳴。

柏雨山坐在龍椿腳邊，靜靜等著發泄完。

一刻鐘後，龍椿的眼淚流干了，嗓子也喊破了，等嘗到嗓子眼兒里反上來的腥甜後。

龍椿抬手了自己的臉，將里的沫子往地上一啐，沙啞道。

“把壽拿來”

柏雨山起走向大柜，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壽，擱在了床上，又俯下去，從龍椿手里接過了楊梅。

龍椿松了手，將那套黑綢子萬壽的壽抖開放好，又手接過楊梅放在了床上。

“你轉過去，我換裳”

柏雨山依言轉了，背對著龍椿和楊梅。

他耳朵里能聽見龍椿解楊梅裳的聲音。

那是一種布料挲過手掌的聲音，從前楊梅給他和龍椿鋪床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聲音。

柏雨山心里悶痛，沉默之間，窗外的日越來越亮，他忽而沉聲道。

“阿姐，小楊你”

龍椿一邊利索的給楊梅換著裳，一邊看著那一紅腫糜爛的惡瘡。

此時此刻，只覺得楊梅上的瘡，都長到心里去了。

直疼的一口氣上不來，只想找棵好樹吊死了算。

龍椿深吸一口氣，著自己不要胡思想，只嘶啞的回答柏雨山的話。

“我知道”

柏雨山低下頭，或許是因為他此刻看不見龍椿的臉，所以心中短暫的有了勇氣，他喃喃道。

“我也你”

“我知道”龍椿又道。

“你不知道”

說話間，柏雨山哭了起來。

他為楊梅的死而落淚，也為自己和楊梅那份即便說出口，也沒有結果的意，而落淚。

龍椿給楊梅換好了裳，卻沒有急著將抱去準備好的停靈房去。

回給了柏雨山一腳，將人踹的半跪在了地上，又冷著臉坐在床邊，命令柏雨山轉過來面對自己跪好。

“怎麼？”

柏雨山面對著龍椿，卻不敢睜開眼睛。

“過日子，一個床上睡也”

“你要跟我過日子？你要跟我一個床上睡？”

龍椿目不轉睛的看著柏雨山，像是在看一個了倫理綱常的孽畜。

柏雨山還是不睜眼，但他的眼珠子抖劇烈，劇烈到連眼皮都跟著發。

“小楊和你過日子，也和你一個床睡覺，臨到死都你，但你一直裝不知道！死都死的不明白！”

柏雨山話音剛落，臉上就挨了一個耳，這一個耳十足響亮，打的他半個腦袋都嗡嗡響。

龍椿在空中甩了甩手，是個斷掌，五指生的長直，所以甩人掌的時候，那真不是一般的有威力。

但斷掌的弊端是，把旁人打疼的時候，自己也會疼。

畢竟這個力的作用，它是相互的。

龍椿打完了人，又哼笑一聲，冷眼看著柏雨山，輕聲道。

“我怎麼著？我這頭兒不，咔嚓一死都快要了我的命了，我還敢？我不活了嗎？我是什麼人？咱們是什麼人？都他媽一幫過了今天沒明天的人！什麼他媽的不的！都他媽吃飽了撐得！你柏雨山也不要來我！我傷不起這個心！想人就去窯子里找！我給你掏大洋！嫖舒服了再回來！嫖出病了我也給你治！怎麼給梅梅治的就怎麼給你治！我還不仁義嗎？我還不嗎？日你的媽！沒人倫的東西！都給我滾出去！滾！滾！”

龍椿這一番話，從低沉到高，從沙啞到嘶喊，從講理到俗。

越說越氣，越說越怒，直到最後，竟將一口紅從里噴了出來，當場吐了個稀里嘩啦。

柏雨山眼睜睜的看著龍椿把剛才吃的黃魚湯面和著水吐了出來。

出于某種忠誠的本能，他顧不上自己已經腫大的臉，上前就抱住了龍椿。

“阿姐！阿姐！你別嚇我啊！”

龍椿一邊嘔吐一邊甩手打開了柏雨山，又手拉扯住床邊的雕花欄，不肯讓自己彎下腰去。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