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韓子毅和龍椿的婚事，說起來像個輕飄飄的笑話。
但再輕飄飄的笑話，只要能說出來，就代表著確有其事。
龍椿是北方的殺手頭子，手里雖然有錢，可到底不是正路得來的錢。
這幾年有心將自己手里那些沾了的金條銀元洗凈，做一個明正大的生意人。
可奈何......卻沒有這一道上的門路。
或者說，并沒有人愿意給開這條門路，給錢也不愿開。
龍椿從十三歲就開始殺人，二十八歲時，殺出了招牌，殺出了名，殺出了財富，卻獨獨沒能殺出個面。
沒有面，就沒有人愿意同朋友。
是暗夜里的邪門產，更是輒掏槍索命的危險人，也沒有家世門楣可依仗。
是以，進不去上流人的際場。
畢竟大多數上流人，都不會喜歡這種以打打殺殺為生的亡命之徒。
誰會跟一把槍際呢？
萬一走火了怎麼辦？
大人們瞧不起，卻又離不開。
他們通過隨從和僕人同聯絡，來買這把準頭極佳的好槍，去做些謀財害命的壞事。
總之對上而言，只是個殺人工，對下而言，也只是個滿手腥的殺人犯。
這都不是什麼有尊嚴的角。
龍椿曾帶著禮去拜會北平商會的蘭會長，想要投石問路，躋北平的生意場。
可那會長非但不見，還托護院送出來一句話，說。
“人家經商？晦氣不晦氣呢？自古就沒有這樣的事，依老朽看，龍小姐趕嫁個人去是正經，別壞了北平商會的風水”
彼時的龍椿站在蘭府門口，心里很是慪了一口氣，但臉上卻不聲。
這人常年的面無表，若有表，那也是笑臉多過怒臉，從不輕易將真實緒示人。
龍椿笑著將護院手里的禮接過，而後輕輕一點頭。
“打擾了”
護院兒不知龍椿的底細，見穿的也不是個大小姐模樣，當下便有些輕蔑的意思。
“你一個人出來拜碼頭，這事兒說出去都鬧笑話，妹子，我看你這兩條生的又長又直，要不就進黃杏兒樓里掛牌子去吧，不也掙錢嗎？只是別掛太貴了，免得到時候哥哥照顧不了你生意，哈哈哈哈哈”
話音剛落，護院後的另外幾個小伙子都笑了起來。
龍椿這廂沒什麼反應，但後站著的兩個小丫頭卻不依了，其中一個剪發頭圓圓臉小姑娘譏諷一笑，當即開口道。
“你媽在黃杏兒樓里把你這個野種下出來，已經是造孽的事了，你要照顧也是先去照顧你媽的生意呀，給人看家護院當狗崽子使喚，好容易掙那兩個糟錢兒，不趕想著盡孝，還惦記里那點臟事兒吶？喲！我忘了，你媽也......”
小柳兒話沒說完，就被龍椿推上了汽車。
那幾個護院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三人就已經驅車離去了。
汽車上，小柳氣不打一來，抱著兩條胳膊坐在後座上，惡狠狠的罵。
“都他媽什麼東西！遲早殺了他姓蘭的全家！”
龍椿無奈的一搖頭，手了一把的小耳朵。
“不就殺人全家，咱家這點兒生意真是不夠你做的了，不行你上前線去吧，阿姐給你裝兩車手榴彈，你綁上，哪里人多哪里撲，到時候炸的些洋鬼子胳膊兒飛，那多過癮？嗯？”
小柳兒聽了這話噗嗤一笑，手就去龍椿的胳膊。
“阿姐！你怎麼就這麼好脾氣啊？那姓蘭的什麼東西啊！咱家狗吃的都比他兒子好！他憑什麼看不起你？”
龍椿聞言若有所思，許久後，又緩緩嘆了口氣。
“他做的是正經生意，進賬出賬都明正大，北平的商戶看得起他，敬他行得正坐得端，咱們......就不一樣”
自那天後，龍椿想做個正經生意人的愿落了空。
手里握著大把家私本錢，可這些錢進得來出不去，只能同一起滯留在滿含殺戮的暗夜里。
龍椿有時會想，難道這輩子，就注定要吃這碗摻著罪惡的夾生飯嗎？
從前的一個人單干不在乎，可現在邊大大小小養了那麼多人。
天津的柏雨山，北平的小楊小柳兒兩個丫頭。
還有府里的老媽子，大管家，還有的那一雙左右手，大黃小丁。
更不提西安的小孟兒和奉天的朗霆。
這些人都是跟著混人的，也都多多的了教唆，才干上了這門不見天日的營生。
殺人是傷天害理的事，沒有人比龍椿更曉得這個道理。
倘若有朝一日報應不爽。
人點了炮，蹲了牢，或者干脆遭人報復，一命嗚呼。
那到時候這些弟弟妹妹叔叔姨姨......卻他們怎麼活？
接著殺？接著賣命？接著傷天害理？然後再接著遭報應？
不，這不行。
龍椿想，得在自己活著的時候，給他們這些人掙一只面干凈的飯碗回來。
如此，即便有朝一日不在了，這些人也就不用再重復的悲劇了。
做一樁平常生意，過一番平常人生。
這樣，才算是大家平安的善終。
至于自己......
龍椿對著車窗外笑了笑，是沒有臉面求善終的了。
麾下這些孩子大都不是自愿殺人的。
但不一樣，是自愿的，沒有迫不得已，也沒有人教唆。
就是個天生的壞種。
拿起屠刀就再也放不下的。
壞種。
......
龍椿遇見韓子毅的那天，是個春夜。
晚夜間，龍椿沿著自家大宅門的院墻，一圈兒一圈兒的溜達消食。
距離被蘭會長拒之門外已經過了三天，但心里想做個正經生意人的愿，并沒有毫消散。
不是遇見挫折就止步不前的人，就如韓子毅也不是個中了槍就跪地求饒的男人。
那晚，一宵沾桃帶杏的晚來風下。
韓子毅穿著染的軍裝，逃亡的快要斷了氣。
他一步一個腳印，跌跌撞撞跪倒在了遛彎的龍椿面前。
臨暈過去前，他氣若游仰臉看向龍椿，說。
“好姑娘......救救我......我......上有錢......重謝你......”
咚。
韓子毅倒下了。
龍椿冷眼看了看他，又抬頭看了看他後的追兵。
發覺這伙追兵乃是自己黑道上的同僚，盡是些北平城里下九流的地流氓，殺手混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