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接到電報的第三天，楚雲飛帶著副孫銘和兩個警衛員到了獨立團。
李雲龍彼時正端著搪瓷缸子站在地圖前，趙剛在桌前翻著文件。和尚掀開門簾：“團長，政委，晉綏軍的人來了！”
“他娘的，這麼快？”
李雲龍大步流星走到村口，趙剛跟在後面，遠遠就看見一隊人馬從黃土路上過來。
楚雲飛翻下馬，抱拳笑道：“李團長，久仰久仰。此次閻長派我們前來貴學習，楚某特來叨擾一二。”
“楚團長客氣了！獨立團窮得叮當響，楚團長別嫌棄就行。”
“李團長說笑了。蒼雲嶺那場伏擊戰，李團長打得很漂亮，楚某佩服得。”楚雲飛轉向趙剛，“這位就是趙政委吧？久仰。”
趙剛微微點頭：“楚團長，請。”
三人往團部走。
孫銘和警衛員被領到旁邊的屋子里休息，馬拴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團部，李雲龍請楚雲飛坐下，倒了碗水：“楚團長，這一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李團長，你們這地方倒是蔽。”
“那是！藏到這山里鬼子想找都找不著。”李雲龍嘿嘿一笑，“楚團長這次過來是想看點什麼東西？”
楚雲飛端起碗喝了一口水，“閻長派我等前來，就是想看看貴團是怎麼打仗的，特來學習學習。”
李雲龍咧一笑：“我們獨立團是泥子部隊，楚團長別笑話就好。”
“李團長謙虛了。”楚雲飛道，“蒼雲嶺一戰換358團不一定吃得消。”
趙剛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自從知道李雲龍當年與358團的糾紛以後，他就更能聽出李雲龍語氣里的不對。
楚雲飛也聽出來了。
他放下茶碗，看著李雲龍。“李團長，當年黃河渡口的事，楚某手下人是按照規矩辦事，不是針對李團長個人。如果有什麼得罪的地方，楚某在這里先賠個不是。”
李雲龍愣了一下，沒想到楚雲飛會主提這事。他嘿嘿一笑，“楚團長言重了。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來，喝茶。”
楚雲飛端起茶碗，兩人了一下。
趙剛在旁邊接話：“楚團長，獨立團能有今天，靠的是全團上下齊心。閻長派您來學習，我們歡迎。”
楚雲飛說：“趙政委客氣了。獨立團在蒼雲嶺打出那樣的戰果，楚某是來取經的。”
趙剛說：“取經不敢當，互相學習。”
第二天，李雲龍帶著楚雲飛參觀訓練場。
戰士們正在練習刺殺，喊殺聲震天。
“李團長，你們團的士氣很高。”楚雲飛慨道。
“嗐，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李雲龍一揮手，“咱獨立團沒槍沒炮，就只能是練刺刀。等鬼子來了，拼刺刀咱也不怕他。”
楚雲飛沒有接話。他看到訓練場邊上，有幾個戰士正在練習投彈，作很標準。
孫銘站在楚雲飛後，目掃過獨立團的戰士，最後落在李雲龍邊的警衛員上。
材魁梧，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孫銘對楚雲飛低聲說：“團長，那個大個子，不簡單。”
李雲龍耳尖聽見，看向他。“孫副，要不要跟我的警衛員比劃比劃？”
孫銘看向楚雲飛，楚雲飛微微點頭。
孫銘走上前，抱拳：“請。”
“請。”和尚抱拳回禮。
兩人在訓練場中間站定。周圍正在訓練的戰士們停下作圍了上來，李雲龍和趙剛站在一旁，楚雲飛負手而立。
孫銘先出手，一掌劈向和尚口。和尚側避開，腳下沒。孫銘連續進攻，和尚只守不攻，一一化解。
“和尚，別躲！打出去！”李雲龍喊。
“是！團長！”
和尚咧一笑，開始反擊。他出手不重，但每一招都穩準狠，孫銘被的連退了兩步。
“承讓了。”和尚抱拳。
孫銘臉有些難看，但沒說什麼。
趙剛在旁邊說：“點到為止，都是自己人，孫副好手。”
孫銘沒有說話，退到楚雲飛後。
楚雲飛看著和尚，對李雲龍說：“李團長，你這個警衛員可不簡單。”
李雲龍一笑：“他就是個憨貨，打打殺殺還行。”
趙剛在旁邊補了一句：“和尚，以後比武點到為止，別傷了和氣。”
和尚應了一聲：“是，政委。”
比武結束，楚雲飛走到和尚面前，手拿過他的槍，仔細端詳了一下。
“槍是好槍，不過膛線老了點。”楚雲飛把槍還給和尚，忽然從腰間拔出雙槍，朝天連開兩槍，兩只飛鳥應聲而落。
在場的人都呆住了。
李雲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楚團長好槍法！”
楚雲飛微笑著收起槍，從腰間取下一把朗寧手槍，遞到李雲龍面前。
“此槍是比利時FN公司生產的，口徑六點三，彈容六發，出廠的時候就是一對，一雄一雌。我楚雲飛想把這支雌的贈送給李團長。”
李雲龍接過來看了看，又遞回去：“楚兄要送，還不如把公的送我。母的我不要，堂堂大丈夫帶一支母槍，這事傳出去讓人家笑話。”
楚雲飛哈哈大笑：“雲龍兄真乃大丈夫也！”他把雄槍遞給李雲龍，“那就依李團長，雄的歸你，雌的歸我。”
李雲龍接過槍，在手里掂了掂，笑道：“雲飛兄，這槍我收下了。日後多殺幾個鬼子，算咱倆的。”
楚雲飛拱手：“正合我意。”
傍晚，趙剛帶著楚雲飛參觀衛生隊。
衛生隊的窯里，張星冉正在給各連選送的戰士們上戰場急救課。
站在中間，手里拿著一塊小黑板，上面畫著人止點示意圖。
“上肢出——止帶扎這里。”用教鞭點在小黑板上臂中段，“避開關節，避開前臂。扎好後記下時間，半個時辰松開一次，避免壞死。”
張星冉放下黑板，拿起一條布條，在自己手臂上演示。
“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戰士們齊聲回答。
張星冉看著最前面的一個戰士。“同志，你什麼名字？”
“報告，俺徐鐵牛。”
“上來。”
“是！”
徐鐵牛站起來，照著剛才的步驟往草人胳膊上纏了兩圈，纏的倒是可以，就是位置偏了。
張星冉沒說話。走過去，把布條拆開重新做了一遍，作比剛才慢了一倍。
“現在清楚了嗎？”
“清楚了。”
“做。”
徐鐵牛做了第三遍，終于找準了位置。張星冉點了點頭：“可以了，下去吧。”
楚雲飛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他注意到桌上擺著幾本手寫的小冊子，封面只寫著“衛生員培訓講義”幾個字。
“這些教案是這位醫生自己寫的？”楚雲飛問趙剛。
趙剛說：“是張同志整理的，之前在北平教會醫院待過。”
楚雲飛沒有再問。
晚上，李雲龍在團部請楚雲飛吃飯。
菜比平時多了兩樣，李雲龍倒了兩碗酒，一碗給楚雲飛，一碗自己端著。趙剛面前也有一碗，是他自己倒的。
“雲飛兄，來，走一個。”
兩人碗，一飲而盡。趙剛在旁邊端起碗，默默地抿了一口。
“雲飛兄，你們晉綏軍的裝備好啊。我們獨立團窮是窮了點，不過窮有窮的打法，鬼子來了照樣干他娘的。”
楚雲飛放下酒碗，正道：“雲龍兄，裝備是裝備，打法是打法。蒼雲嶺那一仗，換了我358團，未必能打出你們這個戰果。”
李雲龍嘿嘿笑了一聲，沒有接話，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楚雲飛放下筷子，看著李雲龍：“雲龍兄，你們獨立團，不簡單。”
李雲龍咧笑了：“簡單能打勝仗？”
楚雲飛沒有接話。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趙剛。趙剛正在低頭吃飯，察覺到他的目，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對楚雲飛微微示意。
楚雲飛也端起酒杯，兩人了一下，各自飲盡。
趙剛放下酒杯，繼續低頭吃飯。
李雲龍又倒了一碗酒，楚雲飛陪著他喝。
酒席散場，楚雲飛走出團部。夜風很涼，帶著山里的霧氣。
趙剛從後面走出來，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楚雲飛忽然開口：
“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
趙剛看了他一眼，接了下一句：
“我自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
楚雲飛轉頭看著趙剛，笑了一下：“趙政委，燕京大學的高材生，果然名不虛傳。”
趙剛說：“楚團長過獎，黃埔軍校的畢業生也不差。”
楚雲飛笑了笑，沒有接話，轉走了。
趙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好一會兒，才轉走回團部。
已深夜，趙剛和李雲龍坐在團部。
李雲龍著旱煙，“老趙，你說楚雲飛是來干什麼的？”
趙剛說：“他說是來學習的。”
李雲龍哼了一聲：“學習？你信嗎？”
趙剛沉默了一會兒：“他是來底的。”
李雲龍把煙袋鍋子磕了磕：“那丫頭的事，不能讓他知道太多。”
趙剛說：“知道。”
李雲龍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趙剛的肩膀：“行了，早點歇著。明天就讓楚雲飛那小子開開眼，看看老子的獨立團到底是怎麼打仗的。”
李雲龍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咋的？還坐著？又要去看那丫頭？”
趙剛嗯了一聲，點了下頭——此番楚雲飛前來底，張星冉同志的醫療培訓系是團里的關鍵底牌，他必須跟進核對進度。
李雲龍咧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掀開門簾走了。
趙剛坐在桌前，各營的報告早就全部理完，他索拿起旅部剛對張星冉下發的文件，走出團部。
衛生隊的燈還在亮著。
趙剛走到衛生隊門口，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張星冉正在燈下寫著教案。
“張同志，旅部調整了最近的培訓計劃。”趙剛從懷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看一下。”
張星冉放下筆，拿過文件打開。
趙剛在炕沿上坐下，從懷里又掏出一本書，翻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不急，你慢慢看，我先看幾頁書。”
窯里安靜下來。
張星冉看文件，趙剛翻著書，整個窯里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翻書的聲音。
趙剛翻了幾頁，抬頭看了張星冉一眼。
手邊的水杯空了。
趙剛放下書，起拿起暖壺倒了水放回手邊，然後坐回去。
張星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繼續看文件。
過了很久，把文件放到一邊，拿起筆繼續編寫教案。
趙剛把書合上，站起來。
“張星冉同志。”
張星冉抬頭看他。
“你才醒幾天，還沒恢復。”他的語氣不重，但很認真，“旅長讓我照顧好你，不要再出現前幾天那種況。”
張星冉看了他幾秒，把筆放下了，但沒有起的意思。
“教案還沒寫完。”說。
“明天再寫。”
“明天要用。”
趙剛沉默了一下，走過去，把桌上的教案拿起來翻了翻。
“怎麼寫？你說，我來寫。”
張星冉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你寫？”
“嗯。你說，我寫。”
張星冉看著他，過了一會兒，站起來把椅子讓給他。
趙剛坐下，拿起筆。
張星冉站在旁邊，把教案後面要寫的容口述出來。說的不快，每一條都清清楚楚。趙剛一字一字寫，一筆一劃，字跡工整。
寫到一半的時候，張星冉打了個哈欠。
趙剛沒抬頭：“去睡吧。”
“還沒寫完。”
“你去躺著說也可以。”
張星冉站著沒。
趙剛放下筆，轉過看著。“張星冉同志，這是命令。”
張星冉看了他幾秒，轉走到炕邊，了鞋，躺下，蓋上被子。
“下一課，骨折固定。肱骨干骨折，夾板固定的位置……”的聲音從炕上傳來，有點悶，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趙剛低下頭拿起筆，一字一字寫。
窯里安靜下來，只有張星冉口述和趙剛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趙剛放下筆，把教案疊好在桌上。他站起，走到炕邊看了一眼。
張星冉已經睡著了。
被子只蓋到口，外套沒，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趙剛彎腰，把的手輕輕放回被子里，作很輕，沒驚醒。
趙剛站直，沒有馬上走。他轉走到桌前，把疊好的教案又理了一遍，確認了頁碼沒錯，才滅了燈。
月從門簾隙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張星冉臉上。趙剛目在臉上停了一瞬，轉走了出去。
門簾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