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是被劉春搖醒的。
眼皮沉,腦袋也沉,子像是陷在哪兒拔不出來。昨晚那點心事卸下之後,睡得太死了,周圍那些聲、打呼聲、風吹帳篷的噗噗聲,愣是一點兒沒聽見。
“柳絮姐,起來了,一會兒要了!”
睜開眼,茫然了一瞬。冷風從帳篷隙鉆進來,正正撲在臉上,激得打了個哆嗦。
腳。
低頭看,那雙打了補丁的布鞋還擱在干草邊上。手去夠,腳剛塞進去,就凍得一激靈——鞋底薄,地面邦邦的,那寒氣從腳底直往上竄,腳趾頭就木了,像不是自己的。
想站起來,卻發,撐了一下沒撐住。
劉春本來已經轉要走,聽見靜又折回來,一把扶住胳膊,往上拽。小姑娘手冰涼,瘦伶伶的手指卻很有勁兒。
“柳絮姐,你慢點。”
柳絮站穩了,看一眼。劉春臉蛋通紅,鼻尖也紅,頭發上掛著細小的霜花,不知道在外面忙了多久。
“早飯是昨晚剩的青稞糊糊,”劉春說著,已經端了個碗過來,碗里褐的糊糊還冒著熱氣,但味道有點兒糊味,“熱好了,你快吃。”
柳絮接過來,低頭聞了聞,一焦糊味兒。
勉強喝了一口,燙的,糊的,咽下去嚨有點。抬眼,正撞上劉春的目——那眼睛盯著碗里,結輕輕了一下,又趕挪開。
柳絮沒說話,把碗遞過去。
“來,這個你吃。”
劉春愣了一下,擺手:“我吃過了,真吃過了——而且柳絮姐,這是你們傷員吃的,我們好好的……”話音未落,的肚子卻咕咕的了起來。
柳絮看著面帶尷尬的劉春,明白這話顯然是借口,這小姑娘肯定看糧食沒多,吃一頓,省點口糧。小孩子懂事的讓人心疼。
“吃?我不太,昨天晚上吃多了。”
柳絮把碗往手里一塞。碗沿還帶著剛才捂出來的那點溫熱,劉春捧著,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抬起頭,咧笑了。
那笑有點不好意思,出兩排白牙。
沒再推,小口小口喝著。喝得很慢,像舍不得似的。
柳絮站在旁邊,看著那碗糊糊一點點下去,看著劉春腮幫子一鼓一鼓,看著遠灰白的天和山影。
劉春小心地喝了兩口,把碗遞回來:“柳絮姐,我飽了,剩下的你吃。多吃才能養好傷口。”其實也明白這是柳絮姐關心,就跟趙梅姐姐們一樣。
那兩口糊糊下肚,肚子里那空落落絞著疼的覺總算消停了些。但不敢再喝了,再喝就剎不住,真能把這碗全干完。
柳絮接過碗。這要是擱以前,別人喝過的杯子都不會,更別說同一碗東西。可現在什麼也沒想,低頭把剩下的糊糊喝了。涼了,糊味更重,咽下去剌嗓子。但胃里好歹有點東西墊著,沒那麼空了。
人真的到了這份兒上,什麼規矩不規矩的,都顧不上了。
這三天,算把一輩子的苦都嘗遍了。又冷又又疼,上沒一舒坦。最憋屈的是,明明有金手指,偏偏不敢用。軍大在空間里摞著,厚棉靴碼得整整齊齊,吃的喝的堆山,三車、睡袋、發電機、取暖,什麼都有。可一樣都不敢往外拿,就怕被人看見,被人問,被人懷疑,被人當特務,在這個兵荒馬、秩序混的年代人命不值錢,但是空間里面的品價值連城。就是因為這樣想的,所以一直讓自己和他們一樣同頻,生怕自己因為表現的不一樣就丟失了命。
可是憑什麼呢?
越想越委屈。怕來怕去,把自己折騰這樣,要是在穿不暖,吃不飽,還是會失去生命的,到底圖什麼?
想到這,立馬喊,“劉春。”
劉春正,聽見,抬起頭:“嗯?”
“能不能幫我喊一下指導員過來?我有事跟他說。”
劉春眼睛亮了:“柳絮姐,啥事啊?”
“大人的事,你別管。”柳絮沒說,“去喊就是了,以後你就知道了。”
劉春撇撇,也沒再問,轉跑出帳篷。瘦小的影一晃,就消失在灰白的天里。
柳絮站在原地,著跑遠的方向,把那口堵了兩天的氣慢慢吐出來。反正昨天晚上都鋪墊好了,再說了天然親近紅軍,這畢竟是祖國媽媽的守護神。
劉方平正在指揮幾個人收拾行李。說是行李,其實也沒啥好收拾的——幾頂破帳篷卷起來捆好,兩口鐵鍋摞在一起,剩下的就是各人自己的薄鋪蓋。傷員們陸續被扶起來,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往驢車上抬。柱子今天氣好了一點,能睜開眼,被人扶著坐起來了。
劉春跑過去的時候,劉方平正蹲在地上,拿樹枝在雪地里劃拉著什麼。旁邊蹲著老周,兩個人正說著話。
“指導員!”劉春跑得急,到跟前還著,“柳絮姐說,想請你過去一趟,說是有事要跟你講。”
劉方平抬起頭,手里的樹枝頓了一下。
老周在旁邊了句:“那個同志?啥事?”
“沒說。”劉春搖頭,“就說讓我來喊指導員。”
劉方平把樹枝往雪地里一,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行,我去看看。”
他跟著劉春往回走。帳篷邊,柳絮站在那兒,腳上還是那雙打了補丁的布鞋,上那件薄棉襖裹得的,臉凍得有點發白,但眼睛亮,不像剛起來時那副迷糊樣了。
劉方平走過去,在面前站定。
“柳絮同志,找我有事?”
柳絮看了一眼旁邊的劉春。劉春正豎著耳朵,一臉好奇。
“劉春,你先去幫趙梅姐收拾收拾。”柳絮說。
劉春嘟著,都是大人了,柳絮姐還不放心,但也沒多問,懂事的轉跑了。
柳絮這才轉過頭,看著劉方平。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指導員,我昨天晚上跟你說的那批資……”頓了頓,“我想好了,這幾天就想辦法弄過來。隊伍現在這個樣子,缺吃穿的,傷員也多,我們不能再等了。”
劉方平看著,僵直的角努力的扯出微笑。
柳絮讓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還是著頭皮往下:
“我知道你懷疑我,懷疑我的來歷,懷疑我說的話。換了我是你,我也懷疑。畢竟我要去聯系他們,你們怕我是去泄你們的行蹤。”頓了頓,“但是指導員,東西是真的。我能弄來糧食,能弄來藥品,能弄來服鞋子。而且我保證不是特務打部隊隊伍的。”
柳絮咬了咬,豁出去了:
“我不求你完全相信我。你就當我是個來路不明的人,但手里有點門路。咱們做個易——我給你們資,你們讓我跟著隊伍走,給我口飯吃,別把我當外人防著。行不行?”
說完心里話,盯著劉方平,等他回話。心有些忐忑,決定了,如果劉方平還是不同意的話,準備留下來,等腳好了以後再帶著資去找他們也是一樣的。
劉方平看了半晌,忽然開口,“柳絮同志,你知道我們是什麼隊伍嗎?”
柳絮一愣:“知道啊,紅軍。”
“那你知不知道,”劉方平慢慢說,“我們隊伍不興這一套——什麼易不易的。老百姓支援我們,我們記著恩,將來加倍還。有人想跟著隊伍走,只要不是壞人,我們歡迎,護著,都是當自己的同胞待。”
他頓了頓,看著柳絮的眼睛:
“你不用拿東西換。”他說,聲音還是那樣沙沙的,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是自己人,不是外人。”
他頓了頓,目落在柳絮臉上,那眼神沉沉的,卻不刺人。
“我也不是不信你。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話我信。”他慢慢說,“你只要不是日本人就行。就算你是日本人,哪怕你搬一座山來,我們也不會謝你。為什麼?因為你是敵人。你給的東西,都是從我們國家搶來的。”
他停了一下,往遠看了一眼,那邊有人在喊他。
“但你要認為自己是華夏人——”他收回目,“哪怕咱們不是一個陣營的,哪怕往後有分歧,那也沒關系。只要你想殺敵,想把這幫小鬼子趕出去,想把這片山河收回來,咱們就是一路人。死在這條路上,值。”
他說完,轉大步走了。
柳絮站在原地,著他的背影。風還在刮,腳還是冷,但站在那兒,半天沒。
柳絮愣住了。
劉方平說完,轉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加了一句:
“不過你要真能弄來資,隊伍上上下下,都記你的。我去跟老周說一聲,讓他配合你。要人給人,要牲口給牲口。”
他大步走了。
柳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忙碌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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