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火堆里噼啪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落在雪地里，嗤地滅了。他盯著那幾點火星看了半晌，才慢慢抬起頭，目落在柳絮臉上。

劉方平沒說話，那目沉沉的，像在掂量什麼。

柳絮讓他看得心里發，低下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打了補丁的布鞋。鞋面上那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

“柳絮同志。”劉方平開口，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柳絮攥了攥袖口。話已經說出去了，肯定是收不回來了。抬起頭，迎上他那雙審視的眼睛。

“指導員，我說我有門路。”能清楚的知到自己的聲音有點發干，“能弄到一些糧食、藥品、啥的。”

劉方平看著，沒接話。

火照在他臉上，把那道深深的川字紋照得一跳一跳的。他抬手往火里添了柴，作很慢。

“我能問一下有多麼？”他問。

柳絮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問這個。還以為劉方平會問東西的來路呢。畢竟這個人來歷在他們眼中就有問題。

想了想空間里那些東西，碼得整整齊齊的米面，箱箱的藥，還有那些。當時是按照自己從二十歲到一百歲算的，囤的資夠一個人吃可以吃百年差不多，如果全部供應大部隊，最多也就一年還不一定夠，但是槍支彈藥什麼的買的不多，沖鋒槍也就百把支，子彈也就幾萬發。要是知道自己穿越到這個時間節點，一定會多買一些槍支彈藥。

“不多，夠咱們隊伍用一陣子的。”柳絮斟酌的說道，不敢把話說死。

劉方平盯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閃就沒了，但眉心那兩道深紋好像松了那麼一點。

“柳絮同志，”他說，“你這門路，從哪兒來的？”

柳絮心里咯噔一下。還以為劉方平不會問呢，低下頭，盯著火苗，沒說話。

劉方平也沒追問。他把手里那燒了一半的柴火往火堆里撥了撥，火苗竄高了些。

“你不說，我不問。”他說，“但隊伍有隊伍的規矩。這麼大的事，我不能一個人點頭。而且，我們隊伍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您捐贈的品，我們會登記在冊的，等和大部隊匯合了，我們有錢了，到時還給您，或者你有看的上的東西，只要說出來了我們能幫忙籌備的都行。”

柳絮抬起頭看他。柳絮點點頭。

劉方平又看一眼，目還是沉沉的，但好像沒那麼重了。

“你那腳，”他說，“早點歇著。明天還要趕路。”

他說完，站起來，拍了拍屁上的土，往傷員那邊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柳絮還蹲在火堆邊，著火苗，一不。火映在臉上，把那雙眼眶映得有點發紅。

劉方平沒再說話，轉走了。

柳絮張了張，話堵在嚨口，憋得難。這兩天的相，那些服上的補丁，那碗糊糊，劉春亮晶晶的眼睛，大牛，柱子每個人上的傷口與痛苦聲，還有剛才劉方平蹲在火堆邊那道瘦削的背影，這些東西其實一直堵在心里，沉甸甸的，得難的很。

忽然想說點什麼。口而出道：“指導員，其實我的來歷……”

劉方平抬起頭看。

柳絮咬了咬牙：“我是從……”

話出了口，可自己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明明在，嗓子在震，可聲音就是傳不出去。

劉方平往這邊湊了湊：“你說什麼？沒聽清。”

柳絮愣住了。提高音量，又說了一遍：“我說，我來自一百年後的新中國！”

劉方平還是那副表，眉頭微微皺著，側著耳朵聽，聽完搖搖頭：“抱歉，風太大，沒聽見。”說著他站起，往柳絮這邊走了幾步，蹲下來，離近了些，“現在說，我聽著。”

柳絮看著他，心往下沉了沉。深吸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我、是、從、一、百、年、後、的、新、中、國、來、的——”

劉方平看著，目里帶著疑。那疑是真的，他不是在裝，他是真的聽不見。

柳絮閉上。

低頭看了看左手無名指上那圈淡淡的印記，忽然明白了。

有些東西可以拿出來。但是真實的來歷卻沒有辦法說出口。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捂著的，讓發不出一點聲音出來。

抬起頭，劉方平還在等說話。火映在他臉上，把那兩道深深的川字紋照得一跳一跳的。

柳絮換了個說法，聲音正常了：

“指導員，我家里其實是南洋那邊的華僑。半年前家族讓我們回到祖國，想找個靠譜的組織，替家族捐點東西，為抗日出份力。”頓了頓，腦子里飛快轉著今天下午才想好的說辭，“我本來從廣州那邊過來，來到這里隨便找了一家旅館住著，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覺醒來就在這雪山上了。要不是上你們，我這條命恐怕就沒了。”

劉方平聽完，沒說話。他盯著看了半晌，那目沉沉的，里面有沉思。

“南洋華僑。”他重復了一遍，語氣很平靜。

“嗯。”

“你們一行幾人回來的？”

“我們家族大概也就七八個人左右回來了。”

劉方平點了點頭，沒再問。他站起，拍了拍屁上的土，低頭看一眼：

“夜里涼，你早點歇著。”

說完他轉往傷員那邊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柳絮還蹲在火堆邊，著他走遠的背影。火在臉上一跳一跳的，把那雙眼眶映得有點發紅。

風刮過來，把火苗吹得東倒西歪。手擋了擋風，等火苗穩下來，才慢慢收回手。

知道自己的解釋百出。

可也實在沒招了。才二十歲，大學剛畢業的年紀，社會都沒混明白，能在這幫刀尖上的人跟前扯出這麼一套謊，已經是把吃的勁兒都使出來了。剛才說話的時候，都覺得自己的聲音在抖，也不知道劉方平聽出來沒有。

人這東西吧，算是琢磨出一點來了。第一個謊扯出去的時候，心都快跳出嗓子眼，生怕被人穿。扯多了反倒無所謂了，信不信吧。反正劉方平想查清楚這“南洋華僑”的份，在這兵荒馬的年月，得費老鼻子勁兒。等他把那些彎彎繞繞都捋明白，指不定猴年馬月了。

再說了，就算他真懷疑是特務——那又怎樣？

這支隊伍缺糧缺藥缺服，手里的資可是實實在在的。特務能給這些？特務能救柱子和大牛的命？

柳絮往火堆里添了柴，看著火苗竄起來，心里那點七上八下的勁兒慢慢平了下去。

咋咋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