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柳絮坐在干草上，聽著劉春的腳步聲漸遠，外面的人聲、腳步聲卻愈發清晰起來，像水慢慢漲上來。心里那弦，繃得的，松不下來。

簾子一，又有人進來。不是劉春。

是指導員劉方平。還是那洗得發白的灰藍軍裝，只是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像是用墨筆淡淡勾了一圈。他手里端著個搪瓷缸子，缺了塊瓷，出底下黑的鐵皮，缸口冒著縷縷白氣。他沒說話，徑直走到柳絮跟前，把缸子遞過來。

“來同志，先對付一口，暖暖子。”缸子里是半稠的糊糊，灰撲撲的，聞著一子焦糊的糧食味兒，倒是熱騰騰的。

柳絮接過來，糙的缸子邊沿燙著指尖，那點暖意讓凍了一夜的手微微發麻。“謝謝指導員。”

劉方平在對面，也沒講究，直接就著地上的干草坐下了。他沒急著開口，目垂著，像是盯著地面某，又像什麼都沒看。帳篷里一下子靜得能聽見外面騾馬偶爾打響鼻的聲音，還有遠約飄來的、短促的口令。

“柳絮同志，”他終于抬起頭，目平平地落在柳絮臉上。那目不銳利，像秋天的潭水，看著平靜，“你的腳，還疼得厲害麼？”

“好多了，剛劉春給我重新包了。”柳絮小口啜著糊糊，溫熱的下去，空癟的胃里總算有了點實在。只不過這個糊糊味道很淡，甚至有點發苦，談不上多好喝。

“嗯。”劉方平應了一聲，又不說話了。他雙手握著擱在膝上，指節大，布滿厚繭，右手食指習慣地在左手虎口的老繭上挲著，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昨晚……”他開了口，說得很慢，字和字之間留著空隙，“你給的那藥，效果真好。戰士們燒都退了，能認人了。大牛傷口也沒再爛下去。幾個發燒的同志，也都穩住了。”

他停了話頭，抬起眼，目落在柳絮臉上，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審視。“你這藥……效果真不一般？”他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我見過磺胺，也用過。弟兄們傷口發炎化膿，撒上去，是能頂些事，可效果也沒這麼快，這麼……立竿見影的。”

他頓了頓，他們隊伍不但窮，而且被果黨封鎖得厲害，再加上國際上面也對他們的圍剿，藥品糧食現在對于他們來說都特別的金貴。可也有一些心懷國家的同胞，想方設法捐資援助。磺胺，認得，也見過傷員用。效果……絕對不是這樣的。而且昨天晚上剩下的藥，他讓人給收起來了。畢竟東西太好，得用在刀刃上，等追上大部隊，給更需要的同志留著。

來了。柳絮握著缸子的手了一下，掌心的溫熱和指尖的冰涼對比鮮明。迎著劉方平的目，那里面有審視，有關切，有領導者特有的那種沉靜，還有一種不容閃躲的力道。糊弄不過去的，知道。可實話……

“藥……是家里以前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的。”垂下眼，盯著缸子里微微晃的糊糊，聲音有點發干，“就剩最後那點了。家里人說，要關頭，能保命。啥……我也不太懂。”

劉方平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看不出信，也看不出不信。等說完，他才又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家里給備的……你家里，是做什麼營生的？在哪里呢？正好等我們追上大部隊了，到時派兩個人送你回去。”順便看看能不能從家人手中問問這個藥品的來源。

“在南邊……一個小城，做點小買賣。”柳絮只能順著往下編，“而且我爹娘……早都不在了。”最後這句倒是真的，聲音里不由得帶出一黯啞。

劉方平看著低垂的脖頸和微微發的睫，沒吭聲。小買賣人家？他在心里搖了搖頭。這藥，別說小買賣人家，就是一般的大戶、乃至他們部隊想盡辦法通過關系搞來的那些“稀罕貨”，也絕不是這個。

還有出現在這兒的方式，更是著邪。這夾金山，海拔幾千米，六月天在山頂都得裹棉襖，雨雪加，寒風刮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他們這些常年行軍打仗的漢子，走到這兒都了層皮，氣都費勁。可眼前這姑娘，細皮，手指頭白得跟蔥段似的，腳上連個老繭都沒有。

就像是憑空從這冰天雪地里冒出來的一樣，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柳絮同志，”他語氣沒變，卻沉了兩分，“眼下的形，你也看見了。我們前頭路不明，後頭有追兵，隊伍里缺糧藥，傷兵又多。我們每走一步，都得提著十二分的心。”他停頓了一下，目更深了，聲音也得更低，“特別是……我們部隊剛經過部出岔子、犧牲了同志的事之後。”

柳絮明白。劉方平的話沒挑明，但意思懂，尤其這個憑空冒出來、還帶著稀奇藥品的陌生人，本就是最大的疑點。

“指導員，我……”想辯解，話到邊卻堵住了。能說什麼？說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別說他們信不信，就算信了，眼下這況，能全盤托出嗎？就算想要全盤托出，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的藥，救了人，這是實。”劉方平話頭一轉，語氣里那點繃似乎松了一，但目依舊定定地看著，“隊伍有隊伍的規矩，也有隊伍的難。我現在不多問別的，只問你一句：愿不愿意，暫時跟著隊伍走？守紀律，不打聽，不跑，力所能及，幫著照看傷員？咱們部隊的規矩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你昨晚拿出來的藥，我們隊里先記下，等跟大部隊匯合了，再想辦法補給你。”

柳絮幾乎沒有遲疑。放下搪瓷缸子，忍著腳踝的刺痛，盡力把背直了些，看向劉方平，聲音清晰：“我愿意，指導員。我服從安排，盡力做事。藥……不用補，就算我支援咱們隊伍，打鬼子的一點心意。”

劉方平看著，那雙過于清澈，不像撒謊，也沒有敵特常見的閃爍或算計。他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好。你的況，我會向上面匯報。在得到進一步指示前，你就跟著趙梅的衛生隊，幫著照看傷員。劉春會照顧你。記住你說的話。”

他站起，高大的影在低矮的帳篷里投下影。“把糊糊吃完，準備一下，隊伍很快要出發。你的腳……”他看了一眼包扎起來的部位，“盡量別沾地，實在要走，讓劉春扶著。掉隊了，沒人能回頭找你。”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掀開簾子走了出去。清晨冷冽的和喧囂的人聲一下子涌進來，又隨著簾子落下被隔斷。

柳絮坐在原地，捧著已經半涼的搪瓷缸子，慢慢地把剩下的糊糊吃完，盡管糙難咽，卻吃得干干凈凈。然後，開始笨拙地收拾帳篷里面的東西，其實就是把薄被疊一疊，把換下的睡團起來。作間，手指無意中過左手無名指部那圈淺淡的印記。